2025年的第一次出走是香港,仿佛是一场戏剧桥段,周一的下午我会在香港国金,周二的下午我将在上海国金,而这几幢楼在以往的许多年,我都没有走进去过了——似乎,今年开年的几天,依旧有一些“旧游如梦”故事的质感。
跨年到周日飞之前都在上海,想要把身心整理一下,却发觉稍有些感冒和喉痛,一两天就好了。这两年已经很少有长时间的身体不舒服,咽喉也好了许多,这偶尔让我有些放松警惕。人总是在危机远去的时候丧失那种处于危机中的恐惧,其实能力并未见涨,相反,身心还因疲劳和麻木变得更难克服危机了,在人类过往的口述里常常用“经验”来规避危机的到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再来时不一定能够克服了。危机的背后是惯常的“无危机”,其中一部分是工作。开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述职,从2018年和2019年交界时,就养成了每年找一天或一两天与自己强关联的员工的沟通,以前人少时全公司的人都会聊,中间人最多时变成了一个人事动作,而今回到了人少的状态,这个习惯倒变成了作为一种“职业要求”给予我自身的某种回忆和复盘。
多数人其实是不爱工作的,对名为劳动实践的某种肉体与心灵的记忆,也没有珍藏过。在《创世纪》里,工作是一种对亚当罪孽的惩罚;在拉丁语中,劳动表示痛苦的惩罚和苦难,甚至被用作集中营的标志——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大门上写着“劳动使人自由”;在共产主义社会中,人们可以“今天做这件事,明天做那件事,早上去打猎,下午钓鱼,晚上养牛,午饭后批评,随心所欲”——唯独不是倡导工作。员工也许并不了解“劳动实践”的某种人文主义里悲观语境,他们更多将这样一个几十分钟的汇报当做是自己劳动报酬的凭据,积极一些的当做是对往年的复盘和新年的激励,消极一些的当做是一个不置可否的任务和不做不行的差使。今年的述职我本来也抱着这样的期待,因为2024年的职业生涯确实乏善可陈,工作里我的预期几乎降到了底线。
1月3日,与员工的交谈从早晨9点延续到下午3点,让我颇有意外的是,今年的交谈里,同事们给我心力的激励感倒是很强,相反,本来心理做了很大的预期和准备,要给予同事的安抚感,倒不需要自己多使劲。这种由他人支撑的使人心力的向上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惊异。我亦有反思,或许是23年和24年工作中于自己以及于他人都放低了期待,一些现实成就感的丧失叠加一些虚无深处感动的缺乏,让这两年这种劳动实践对我的支撑感弱了,回头想想,或许员工比我想的要健壮,而自己也比自己想的要功利和短视。
在更早以前的日记里,我写到,希望工作场所是一个栖息地,栖息地是一段又一段的独自或集体飞翔的落脚点,但不是巢穴。现在想想,我可能也低估了在落脚处共同相处的某种力量的蓄积,尤其是同行人的力量。同事中有一些共事一年,有一些已经共事五六年了,我的职业生涯里有三分之二以强的时间与他们共处一室;若以一年200天每天8小时的共处,多一些的,我可能也与他们相处一万个小时了,或许他们对某个我的熟悉大于我的父亲母亲现今对某个我的熟悉吧,何况每个人各不相同,我也在理解他们他们的生活——这是一种体验,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人是个人体验的一部分,也是个体理解自己的镜子。述职是一种沟通,通过沟通的尝试,我们理解到生命个体的不同,从而理解这个世界和世界中个体的独特性。但这也是一种交易,我于他们是对手方,我们期待这场交易的付出和收获尽可能是公平的,我亦不可避免的无法那么理想化,尤其现今的社会机制,企业和劳动者是有本质矛盾的,企业存在的基点在于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剥削,它的效益来源于你所生产的价值——如果无法所有人都快乐,那么希望场面更有利于自己这边。
述职之前的一天,莫名其妙的是,我和王笑阳久违的有了一场对话,同样是讨论工作和职业生涯。
在家族中,我们作为表姐弟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又或者只有血缘相似或者是生活的城市同在常州和上海。读书时,她初中二十四中高中省常中,文科;我初中正衡高中一中,理科;学生时代最印象深刻的记忆恐怕是高二高三借住在舅妈家,我与她那时候都在与同学恋爱中,有一次在她房间里讨论红楼梦和作文了,高考一文一理,我们两全省排名加起来都未超过100这个数字,但我们也都没有读上自己最想读的那个学校和那个专业。在走出学校后,我们亦是两个方向——她选择了一个两个无风险的工作,早早结婚生子,我的姐夫是一个没有那么多“花头精”的山东男人;而我选择了一个连明日在何处都未知的工作,现今还未有所谓“家庭”的构筑。
何况我很久没有和她推心置腹的谈了,亲人有时候往往更远。
后来我想想,对话里是一段10年的人生故事:
“行动了,偷摸摸的(家长们都不知道),去年考了个编,平均分过了,进面分还差很多。”
“考试我感觉还是只能做个手段,去获取一个结果或者佐证,那今年啥想法,加大力度?”
“差不多吧,再试试,我对自己信心也不是很大,毕竟后生如狼似虎。“
“竞争环境不一样真的,我现在专注一小时看书或者学东西都很累,体力也不一样了,你还得带小孩,更难。”
“那你姐姐厉害一点,专注1小时轻轻松松, 我只是没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件拼时间的事情。”
然后:
“不用考虑可能性,就纯职业理想或者兴趣,你在这个年龄段最想做什么名之为”职业“的哪个工作。”
“某种程度上我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我就想做个编辑,当然最好是出版社的编辑”;“所以目前的工作本身我并不反感,和项目之间也是有羁绊的,毕竟有好几个是我和现在的伙伴一手带起来的。”
“我现在有时候会用以终为始的方法想问题,因为我和更多人接触后我发觉,往往大家低估了理想和终点的重要性,又高估了过程和可行性的难度。”;“我觉得这样会更不容易后悔一点,在选择上你比我要理智和可兑现性高一些,但我基本很少后悔过,因为我可能一开始就比较理想化或者贪心。”
“你觉得理智和理想是对立的吗?”
“不对立,所以我觉得我用词是准确的的呀”
……
“即使是日常工作,也可以视作一种手段。”
“不要理想化工作或者岗位或者劳动实践,这个我赞同”;“主要还是回头很难的,我现在觉得回头好难啊,只能往前走”。
“那我觉得可能是这里没有说清楚。职业理想不代表我的理想的全部。我虽然还不知道我不可舍弃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职业理想对我来说也是可以舍弃的。”;“回不回头,是不是回头,或者回头值不值得,我觉得都要实践了再看看。这两年我觉得我可能是上年纪的,我也得很多事都是一念之间的。是不是回头,看你怎么看了。”
“有两个点还是和你接近的,一个是我也一样,不知道自己不可舍弃的是什么,或者生命历程里面到底有没有这种类目的东西,还不清楚,感觉还得多经历一些。”;“一个是很多事情确实就是一念之间的,也没什么想清楚想不清楚,比如回头这事,但个人风格还是重要的,保持一种风格会比较帅,比如总不回头。”
“哈哈哈哈哈,帅要帅的对吧。”
“有一些呢有差别,劳动实践和劳动实践产出一个足够好的”成果“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目前不愿意舍弃,所以还在支撑着,就是我对当前这个工作的某个结果还是很重视的,或者崩塌了没有结果,那也是一种结果。”
“那怎么样才是有结果呢,或者你怎么判断足够好呢?”
“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个比较中庸的预期的,对我现在的这个工作,到了这个预期的结果后我应该会主动结束,做新的事情。”
“你想得还挺多。。”;“我只希望生命可以晚一点落幕,能够有更长久的陪伴。”
“那我不是,我是觉得长短对我来说一直重要性不高,甚至比较后面,”好看“和”独特“我满看重的,甚至”独特“在前”。:”
……
2日的对话结束。
其实3日我回到家后凝神想了很久,又重看淡豹的那段话,但却还没有更澄明的想清楚。在同事述职的感受和与姐姐的对话中,有很多东西是反的是矛盾的,工作或是名为劳动实践的这部分,我现在内心有矛盾的东西。
那段话里是:
“当某一天我们死去,是我们曾经的劳作定义我们的性命,给命一个性质。不是爱,不是牺牲,不是家庭,不是曾经有过的完美关系,不是某一段关系中的奉献、隐忍、灵魂的激动等等这些或许也有内在价值之物,是我们那些可以称之为实践(practice)的东西把我们生命的印迹刻在地表,让我们能多多少少幸福地死。“
所以,相爱,继续工作。不相爱了,继续工作。亲人离开,继续工作。生育,继续工作。在孤独、光荣和怀疑中工作。当时我在讲劳动,劳动创造的价值可能会给人生带来更丰富或更稳定的幸福感。我到今天也这样认为。
而一个更好的世界,是我们的人生叙事可以整全、不被打断的世界,是我们对爱和劳动的追求不会必然地让我们陷于困局的世界。”
马上登机了。
2025年1月6日傍晚,于香港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