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 2025 年 2 月

  • 苔原

    苔原

    上周人在外面行走,周一到周五在五个地方五种状态,周一在福冈重走中洲川端,周二在大阪和髙橋吃公私交杂的饭,周三在神户办公楼下看飘雪,周四在东京穿过繁忙街道主动跃进更拥挤的人群,周五早班飞机回到上海办公室把周会开完;夜里到家后只觉得困,吃完巨量的碳水和蛋白质后,等待困意来袭,果然夜里九十点就可以沉沉睡去,一早四五点醒过来,调整呼吸后再遁进梦里。

    开年后不知为何梦变多,入梦的多是父母与故人,情节记不太清,但悲喜交加的感觉还记得,偶有扣击至醒的震惊。几次晨起后想要记下,但正襟坐定后此番意欲消去,待到再想记起时,那些梦幻已经模糊,想想不如就此忘却,泡影如露。

    睡饱后边播放B站视频,边收拾包内的旧衣和抽屉里珍藏和新购置的小物件。这两周很喜欢看B站两个Up主行走各地的视频,有时当画外音补足安宁。赖导作品的结构要更精巧一些,视频文本中私人化的部分亦更多,那些透露出的小细节已经让敏锐的读者很是了解他了;小可追太阳的作品则有着素人作品里某种野生的天真,用上一个陌生人的明信片开启下一个陌生人的祝福,亦是INFP着实青睐的浪漫之举;似乎两位都是在山西长大(赖的故乡是江津),三晋大地处处是关山,那些走出关山后再记录的人文,镜头里有一种天地之仁,贾樟柯如此,韩杰如此,这两位也如此,很是动容。

    用手抚摸上周一同行走的皮包,看到上下有几处已经有了摩擦的图案和突出的折痕。这个深棕色的VASCO包是去年年中思诚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它——除了一泊二日的短差,有时那些不需要带西装和皮鞋的中长途旅行,我在背包以外也优先会带着它。未满一年,它已走过江南,川渝,港澳,东洋各地大大小小的街道,这点上,或许它要比那些圈养在梅花村或长阳办公室的其他皮质包体要幸运一些,它抵达的他处要更多。

    不知是何时开始喜欢皮质物件的,大一些的有包和靴,小一些的有财布,牛皮鹿皮马臀皮,各类物件入手了不少。自己性格使然,并不喜欢带显眼Logo的东西,但较大的物欲又让我对物件本身材质的良善极看重,因此留在身边的多是“开水白菜”般小众的品牌,如Ganzo等心头好。自己是油皮,有时候用钱包蹭蹭脸,假以时日,就油亮如镜;对于鞋靴,冬天结束时,会打上莎菲雅的油,然后用毛刷抛光,在下一个秋天到来时,油润如新;而包袋,一来轮换着用,二来,时时勤拂拭,有时候它们长出时间的肌理时,我希望他们并不是疼痛的。

    这点上,相似的还有丹宁,对vintage的偏爱我倒是清晰的知道是何时,大概是14年在玉泉听许多后摇的时候,在听天爆《First Breath After Coma》时也开始了买老式织布机织出的赤耳,那时候还能称得上是瘦削,所以穿起来不那么紧绷绷——学生时,有着惯常的节奏和充分的时间,因此色落,猫须,泛白很容易出来,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档口的磨破,嗨我这大屁股;走出学生时代后,入手的牛仔裤和牛仔衬衫反而少了,一件是大约18年买的日版501CT,一件是22年买的普通版赤耳501,牛仔的布质和版型我都很熨帖,于是还多买了一条备着;同理,还有那件RRL的牛仔衬衣,亦多买了一件——已经到了对于罕见和彻底的合身希望有一些备份的时候了,因为知道适合自己的是很少数的,多数都可有可无,或者拥有或者丢弃或者忘记。

    丹宁布也是一种随着时间,会留下痕迹的物件,有许多还盛放着过去再也难以复现的回忆——12年刚去杭州的时同一天买的两件衣裤,一条普版513,在崂山路和叶通、沈潇喝完酒后沾染秽物,被雯露丢掉了;一件阿迪达斯的棉外套,在穿了十多年后,给到杨思诚,她异常合身和喜欢。这似乎是一种隐喻,那种心爱之物或者历久之物,被爱人丢弃或者被爱人继承——而爱人们也都离我而去,或远或近,或急或徐。

    我应当着实是个念旧的人,十多年前最早在玉泉买的那条511我还留着,已经破损泛白,静静躺在衣柜最里。而这也并非是它们最后的结局,我更愿意说成是我们“经过”了它们在人世间的旅程,有幸参与其中一段故事。相似的还有妈妈在青年时代买给我的几件黑色和灰色羊绒,我细心打理着;刚工作时积蓄不多买的几套棉麻衬衫,领口已经磨损,但有机会时,还是会挺括穿着。物件是没有人的精魄那么容易坏的——丹宁棉麻紧贴肌肤,即使磨损,也是因为我的血肉造成;皮革的折痕与羊绒的起球,并非是需要被掩盖的羞耻,而是回忆与时间的勋章。

    一个生命叙事完整的、文学意义上美的物件是应该有瑕疵的,时间和成长的足迹应该被视为智慧的印记;相似的,一个人,自我的外化部分并没有内化部分那么善变,身心的“老化”应当被视作一个有尊严的过程。物质记忆携手和个体生命记忆一起从此方出发抵达彼方未来,极美。

    将皮包收好后,检查了自己下周的日程,买好周二清晨去香港的机票,想了想周一办公室需要和同事讨论的各种问题,期待周一晚上的晚饭,但不期待二三四在港岛会上将要斟酌和会面的人,大概又是有“未知的匆忙”的一周,但这两年,偶有一种感觉,这样的生活里生命的实感会逐渐丰富。十年前看完《颐和园》,在公众号里给文章起名《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而今,我好像有时候有些自我矛盾,有时候奢想平静的“老化”,有时候期待强烈的“毁灭”,这点上我还看不清自己。于是看了看窗外,上海的这个周末并未见到太阳,阴沉沉但没有雨, 或许是年纪大了,我现在有些怕冷了,开了暖风空调敲起了字。脚在屋内,心在天外,这种气氛会让我想到冰岛的苔原——我曾和好几个人说过,甚至上周和Kanaho San聊到Aarhus时亦说,如果有机会,我想有半年到一年躲藏在北欧,除了最亲近的人以外,不告诉他人近况,在阴沉沉的天气里开足暖气整理以前写的东西,删改,扩写,保存,销毁;或者走到街头去,买便宜或快要临期的食品,维持生命体征;又或者,在大风和大雪来临时,执意离开那时已经熟悉的某处场所,走往更深处无人的苔原。

    2025年2月23日,阴天,于梅花村

  • 游梦与群山

    游梦与群山

    有五年多没有再步入福冈,因此对周日的航班有一些期待,也有一些惶恐,春节回来后打开的行李箱一直没有合上,仿佛它也在等待那一刻滚轮与曾经大地间隙的重逢。

    2000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坐上飞机,再那之前,与父母还有哭闹,他们似乎一开始并不愿意带着我一起去北京。更小的时候,我只知道爸爸常常陪妈妈来上海,她的身体并不好,在他们教学日的白天和夜里,我也不常见到他们——在村上的自宅楼房里,我有时候一个人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有些蓝底的玻璃往下看,有一个场,场前有其他的楼房;有时候冬天,江南会下不常见的雪,我穿着厚厚的袄衣,用手在雪花上盖出印子,也会滑倒,衣服上有泥水;奶奶并不会骂我,她重新给我穿上旧的袄衣,和我幼儿园的老师一样,会给我她孩子的衣服,但我已经记不清老师的脸庞,模模糊糊里,我看到天灰灰的,有落雪的声音,我踉跄那一刻,我并不会哭。

    八岁那一年的后来,爸妈答应了我暑假一起去旅游,去天安门,去八达岭,去吃烤鸭,原因如何我有些淡忘了,但我似乎因为曾经的未得允许而在他们面前哭泣,摔倒的我并不会哭,但未实现的愿望会让我哭。我后来才想到这或许只是父母发的一个主动的糖,因为唾手可得的愿望无法称之为愿望。

    我在飞机上和妈妈拍了张合照,那时候妈妈和我都还小,她低着头,身形瘦削,我像《一一》里的洋洋。我想起,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就很少很少和妈妈同坐一架飞机或者一辆高铁了,那似乎是旅行工具里我们最后一张合照。洋洋在虚空里拿着镜头,我很配合,没有像在自宅的二楼看向飞机的窗外,而是望着镜头笑了笑。

    一支适当的镜头或许可以改变看世界的方式,那次和后来许多次,我和你们都进去了镜头里游荡。

    在张律的《福冈》里,和海骁和宰文一起,我们坐在咖啡馆里,在脑袋的上方,是《弗兰西丝哈》的海报;我们一起喜欢的女孩还没有来,她在天神的街上念着情诗,你们知道她一会会过来捂住我的眼睛,又悄悄地溜掉。在索伦蒂诺的《绝美之城》里,我和一只火烈鸟一起飞掠过斗兽场,这时,你问玛利亚修女什么是根,玛利亚修女问我——于是我告诉你——根就是你十八岁的那个月夜,是初恋避开你亲吻的嘴唇,但解开衣襟,月光照在你们的身体上。在王家卫的《堕落天使》里,一号天使给我的硬币,我后来并没有给她,她问我有人给她留了东西与否,我只是不说话,给她到了一杯带rock的百富,至于那首《忘记他》,是我预先把影碟机里的所有CD都换成了关淑怡,含混暧昧并不是天使的相处方法,我已经坠入;所以在北角的那个屋子里,没有惊动的长脚鹭,只有疾驰的火车。

    在《天安门》里,去看白塔的那个早晨,很想吃烤鸭;我问叔叔阿姨,哪里有烤鸭,他们说,坐公交就能到鼓楼,我没有找到爸爸妈妈,北海前面,总有一团露霭在移动,我便独自跟了上去。车子摇摇晃晃,两旁的房子比我在村上见的要大,过了安定门,大家纷纷下车,我也一同。我看向四周,人们往前面走,往后面走,往左边走,往右边走,往地下走,往天上走,凝聚了又扩散,扩散了又凝聚,我想知道这个奥秘。跟着他们来而复去,那是我导演的第一次游荡。

    “你彻底地去问,在北京也在游荡,全世界的人其实都在游荡,即使在你最熟悉的地方,精神状态也是游荡的,或者是迷失的。”

    后来在2000年的那个夏天,我没有在安定门吃到烤鸭。爸爸妈妈看到我不见了有一些着急,但他们没有料想到我在夜黑起来之前,在马路对面坐同一班公交回到了北新桥,或许他们的惊奇冲淡了走失的担忧。我并没有多说我的游荡,只是说有个叔叔和我讲,鼓楼前面有烤鸭。从此,我变得喜欢吃烤鸭。

    十九年后的冬天,2019年,我和喻通还有兰月第一次去福冈。那个冬日的一天,我们白天在福冈巨蛋附楼的工地;晚上,山崎请Yasu和我们吃好吃的寿司,那晚的三瓶清酒是山田锦,三千盛,还有秋鹿;聊的很开心,山崎并未满足,他带着年轻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去中洲他常去的酒吧,那是男人慰藉的地方,有他熟悉的姑娘,我们作为后辈陪着,那后面,我们开始有些多了;最后是去一个昏黄复古的威士忌吧,还有一些福冈本地的男人,兰月吃力地给我翻译着,我后来听到山崎唱完《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后,看着他醉倒。结束后,威士忌和清酒的紊乱上头,中洲川端的深夜依旧旖旎,灯牌明灭,冬夜的冷风吹来,突然顿悟——李卫公年轻时候不顾一切告诉世界我最聪明,等到老了又开始装傻。

    兰月和我在那晚之后再也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她后来离职去了阿里,花名行什,那是带着翅膀的猴,背生双翼,手持金刚宝杵,不怕雷电。四五年后,我在老笔电里翻到了以前存盘的张律《福冈》,那是19年的深冬12月,我去福冈出差前想要看看,转眼五六年过去了。

    曾经的场所,新的旧的以及很旧的,有人和人的交织,人和记忆的交织,在其间游荡的多数时候恍惚失神,但一旦和过往的痕迹相遇时,那种联结就能够出来,你又明确回来了。我曾暗自与自己说过:太笃定的人我是不相信的,那里面有一种自我欺骗faker或戏仿parody;对不确定性始终拥抱的人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他们往往更能坚持到与过去的自己重逢。那时候,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探访者,我是它的一部分。偶尔我在游荡时,看到前面有群山,人群和楼厦化为乌有,叶子和影子与我的脚步击掌,群山的前头还有群山,在一些原始里,我踽踽独行,这一切就像八岁时在安定门那样。

    旧游如梦——也许后来忘记了,也许还记得,只是不明白那是何物,因何而来,向哪里去。

    但群山一定并非蜃楼。

    2025年2月15日,再落地福冈前晚想到8岁时在北京游荡走失,呓语于梅花村

  • 季风的褶皱

    季风的褶皱

    今年的立春独自在梅花村度过。过完年和父母作别,提早两天回到上海,回沪的火车上人来人往,但心里较为平和——我知道这次立春后的许许多多事,只会比去年立春后好一些。

    过年每天和爸爸或者亲戚一两瓶黄酒,从常州黄酒喝到浙江黄酒再喝回苏州黄酒,我到底是江南的胃和心,在微微醺的时候,也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也挺好。中间也有喝多的时候,年初三的时候,和从小河出去一中上学的几个初中同学每年照常聚,今年人多了些——王浩从市里面赶过来,曹一二和黄佳浩后来也都到场了。从2005年到今年2025年,我们已经认识有整整二十年了。初见的时候,我们刚刚离开家去市里上初中,报道那一天的夏日黄昏我还在脑海中有着印刻——快下午6点了,太阳落了一半,我们在大扫除,一群十岁出头的孩子——冯源那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哪吒,王浩已经比同龄人成熟,黄佳浩是个妈宝,蒋元浩身上的沉郁气质已经泛起来了,还有几位不表。这么多年后,我们中有人自始至终留在家乡发展,有人在外乡读书生活后兜兜转转回到苏南,也有人在北京上海,大概是回不去了。初中的住宿班,有一多半的同学最近十年都未联系过了,也甚至忘记了人和脸庞。在心理上真正最亲近的其实还是小河的,西夏墅的,同乡人。所以过去数十年,会想聚起来再聊聊的,还是同乡人。四五个人分了四五瓶白酒,孙忆凯喝得太猛当场喝断片,后来我也多了,怎么上家里的楼模模糊糊记得,还记得那时候虚空里有罗大佑《未来的主人翁》旋律: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

    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望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

    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未曾实现的梦

    今年的春节其实比料想中轻松一些,亲人长辈都还好,哥哥姐姐与弟弟妹妹也都进入一种生活的正轨,偶有新带进家族的男孩和女孩,我们都抱以开心与祝福,看起来,真正充满混乱和扰动的,似乎还是我——这个大家族里从小最聪明最“乖”的孩子。不过父母与亲人对我都已经足够宽容,必须公允的说,我几乎从未受到名为亲人对我个人意志的干涉或强求,这一点我已觉得足够幸运和幸福,我想,多数人成长历程里大大小小的选择,是无法在这样独立自主的状态里做出的。但确实回头看自己这么多年,有一些时候太过自我与自由,运气好的那部分以外,也确实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好,这点上我近几年和爸爸已经达成相似的人生观点,知子莫如父。

    大概是四五年前过年时我写下:“过年会吸引我的一点是亲戚围桌吃年饭,长辈口中讲述变迁,小辈眼里见证成长,确实里面有时间迷人的风味。因为成长在一个和睦的中式传统大家庭,坦白讲对“大团聚”是会有喜好和向往的。我们这一辈往后,对血缘维系家族认知应该会越来越少,“团聚”的意识与机会也会越来越少,家族式微成家庭,家庭分化成个体。”,如今两年,可能是因为大家过得都不是那么振奋,也可能是社会面貌更倾向于小团体的自足了,能够感受到的年味(这种更多是社会共时的)和家族团圆(这种更多是家族历时的)的美好渐少,如同江南寒冷的冬季里干燥的温热感受丧失一般,多数时候是寒冷的冬季——这种我们共同曾处于的状况——丧失了。

    来上海的前两顿,吃的是妈妈让我带过来的一些馒头(苏南称有馅的包子叫馒头,称没有馅的馒头叫白馒头)和水果。大概从去年的10月份开始,下定决心少吃外卖或者那种重重自动化工艺生产的食物了,因为很少从这些食物里吃到质朴的满足感了,也不利于健康。年纪渐大,体力和脑力在往下面走,觉得吃好睡好是极重要的事——喜欢吃新鲜的番茄,白煮蛋,办公室备了一些坚果,黑巧克力,在偶尔在梅花村想吃碳水的时候,就用蒸煮器蒸几个家里带过来的冻的团子——很喜欢吃团子,妈妈总是因为我或者别人的喜欢会让我多带团子或者煎馄饨,这是一种母亲的爱,即使不冷藏,也不会腐坏的爱。

    开工前一天,秦昇从宜昌落地上海,第二天他要从上海飞旧金山。我们很早说好一起聚一聚,像以前每次他从上海出发那样;但又提前不约而同说,此晚少喝酒(因为现在喝酒我们都容易喝醉),这和以前的我们不太一样,笑,男人变老真的是有趣。我在2012的冬天,从同济到浙大的刚几个月的时候,在竺院的一次西湖越野活动上,与秦昇同坐大巴的前后座。那时候他刚刚入学浙大,而我已经在上海因为人生命运的戏剧性蹉跎了一年,倒也不是单纯的蹉跎,更像是在不钟意的场所,过着理想的生活。与秦昇的命运联结在于,那时候我刚到同济的时候就认识了章颜,而后认识了章颜的高中&复旦男友佘凌星,我知道他们是宜昌一中的,遇到秦昇后我就说你认不认识你的学长学姐,后来发觉不光认识,还很熟悉,人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的妙。而后因为都在混合班,学生会,球队,去了玉泉后宿舍又在隔壁,所以一直关系都很好。毕业后我开了上海,他去美国读完书后就留在了美国。从18年开始,每年从上海返回美国时他都会在上海与我聚一聚,18年是在龙阳路和雯露、喻通一起吃的烤羊排+罗斯福10,喝得醉醺醺;19年是在崂山路家里,搞到很晚,雯露第二天一早就和我提了分手;20年开始疫情,有两三年没有聚起来,等23年他又回国的时候,在长阳创谷和蘑菇等人一起喝酒,当时思诚也在。24年的10月,在杭州球队聚餐,蘑菇和他在说到那起伤心的事情时,都大哭了,我笑着安慰,而后我就多了,我和蘑菇躺在椅子上一起与他照相。

    这次来时,他回家和爸妈团聚了很久,我也是;他在一个单身且情感无牵连的状态,我也是;因此这饭这酒喝得就不那么忧愁,是亲近和轻快的。第一场汾酒喝完,我带他去BlackNote,问了Mini姐,她和宝哥恰好都在。春节期间,安静的老酒吧,只有我和兄弟还有想见的老板,那晚,我们喝了雪树,新开了Even Williams,听着我以前送过去的地下天鹅绒,和宝哥选的爵士混着喝,后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2点多回到家睡,第二天醉醺醺到办公室,迎接第一个工作日。

    秦昇飞机起飞前发消息给我:“昨天很开心,感觉喝得还是比预计的要多一点,下次回来再聚”,我回复道:“哈哈,生活在此时此刻。”

    我真的是这么彻底地想的——二十年前某个雪夜的棉絮,此刻不会挂在生锈的衣架上;离散的人或许这次在聚,或许下次就不会再聚;月光每天会升起,但不会在每个子夜都凝结成珍珠——这些都是真的,刻骨的,想要记得但又不想再回忆起的,我从那些“机缘”里习得的——因此我也真的从自我心里贯彻生活在此时此刻,这不一定是好的,但大概是不会有遗憾的,与其他状况比较,这已经是极完满的了。

    到办公室第一周其他几天,人还未全,有些工作中准备的事情我做了起来,努力应允承诺——这也很重要,年初也与奇枫说了,工作中要像她学习一部分。这时候的状态对我来说是好的,因为今年充满了希望,许多事情是向上的。麻烦事当然还有,在此不表,但我参与其中,或主动或被动,应该都能解决——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是吧,有许多问题我们早已想好了解法,只是不愿面对。

    还有一事还未与好友多论。在DeepSeek火热之前,我偶尔就发觉OAI和DPSK写出东西的文学性比我好了,R1出来后,我确信诗化的语言我已经写不过LLM了,这在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状况——本雅明在一百年前就曾指出,到了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就失去了“灵氛”(aura),没有了神秘可言。我大概赞同,人类在文学上最后的堡垒,其实与其说是创作本身,倒不如说是批评阐释的权利——这其中,私人化的写作,对于个体来说,会越发宝贵,因为释者即他本人。不过多数人既不会迷恋这其中古典的智性,也无法贯彻和执行,这是某种现代生活的粗鲁吧,我想约个时间和淳子讨论讨论。

    ——这其中我发觉,有好几次让DPSK写诗化的句子时,它喜欢用“季风的褶皱”这个意象。我很喜欢这个意象,有一种往复感,也有一种再也不会像当初的那种哀伤的潜流。人间事,陆海藏,相遇是风的偶然,离别是风的必然,褶皱里的纹理与其说是“过去的东西”,不如说是“留下的东西”。

    2025年2月9日周末傍晚,上海零下,于梅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