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后,深夜里的快速路,从以前的中环/隧道往五角场方向,变成了中环/南浦大桥往花木方向,并不只是穿梭和曲直,尤其多了一个螺旋向上和螺旋向下,以及猛回头——新的一段Shanghai Express,我坐在停停顿顿的车里,迷迷糊糊的这样觉察到。
逢到年底和岁末,主要的关注力都在公司的事情上。一个是在这一年的尾声里,盘点这一年花了多少钱,用在了哪些地方;一个是在下一年还未到来时,想想下一年在哪些地方要花钱,钱到底够不够。这些具体的数字背后的琐碎,有许多要诚实面对和绞尽脑汁的思考。还有一个是1月是公司的创立月,不管怎么跌宕起伏,现在也过去8年,马上要迈入第9个年头了,这在人类的纪年逻辑里并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了,故一年年有一些内心的祝福和外在的欢庆。也因此这十年来看外面的圣诞庆祝,都有些意兴阑珊,心未完全放下,总觉得在该做好的事情上,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好,没有细细盘算,但往往到了后一年的年中,又觉得盘算也没有用,退坡和下行往往来自于惯性,不来自于微操;增长和上行则来自于某种更宏观的赏赐,好像也和事情做得好不好没有直接的关系,坦白讲,在创业这个劳动实践里,这部分让我觉得有点虚无和无能为力。
在个人的编年史里,我最近的“世界退行期”是22年年末开始的,也即是从新加坡-东京-香港那个漫长的海外旅途回国后,那是一个分水岭。从23年到现在,在工作里,这种退行的感觉尤盛——个人价值的最小闭环慢慢跑不通了,同时,个人的损耗并没有促成组织的生长,组织的损耗还会促成个体收益的损失,这整个负向过程让我suffer;到25年年中,自己有一些受不了了,决定开辟第二战场,觉得还是靠自己吧,把更多对于成长的诉求放在个人身上,这个编年史里退行结束的节点,应该是到9月大兴安岭来回前,又是一个长长的旅程,在荒天野地里我内心做着某种决定(或是已经做好的决定,再做确认与肯定)。但现实生活里,还有许多要收尾的,现在即是在忧愁这些。
后疫情这一个三年段里,有战争与和平,有AI与资本的狂飙突进,有权力的收束和市场主义至上的式微,但外部也有一些创业者是跑出线的,能跑出线的创业者,必定有不可缺少的特点。无论是时代主题的感召,或者是过去他们努力所堆砌的title(这代表他们能做成事的一个credit),或者是内在的愿力和好奇心强,或者是ego小能量猛,又或者其他。但我不在其列,我对流行的时新的东西总抱着一些怀疑,我尊崇古典智性,我也并不是一个短跑选手,过去到现在一直擅长的是长跑。但在长跑里,就需要看清楚自己是被阻力消耗干净,还是能量稳定越来越强——到最后可能还是要找到自己最内核的那个点,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因为其他所有的点都是从这个原点长出来的——我有时候觉得我的内核是某种“坚韧”或者“自强不息”,就是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描摹是对的,再大的抗力我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有时候又觉得是“共情”或者是“利他”,想让周围人因为我的存在变得好一点,beautiful world。这里面一种是极端的自私,又有一种是极端的同理心,仿佛是两个不同的生命在相交。内核以外,在外部看自己,站在更可操作的层面,也理解到了,自己的性格和能力,适合在企业扩张期,进行放大,比如人才招募,组织建设,投资者关系,商业模式扩张,出海等;但不适合在企业收缩期,进行止损,比如财务核算,成本削减,人员考核,或者是某种内心并不认可的,员工和雇主之间的不近人情和拉扯。综合内核和外部,“世界退行期”本身就让一个敏感又负责的创始人归纳到孤独了。
有段时间为了梳理这种虚无和孤独,和GPT对谈聊天,它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持续高速成长”是你存在的唯一合法性,那你的人生一定会频繁感到失败,因为人的心智本来就有停滞期、发酵期、冬天。”……“人的成长有很多维度,那些“外显的,可度量的,能写进简历或BP里的成长”,以及“看不见的,缓慢的,情绪和关系层面”的成长。所以你要允许自己有一段“非产出期”的生活——不是废,是在酝酿,你会少一点“自责式虚无感”,多一点“好吧,可能现在就是人生的冬季,我不必马上开花。”……“你有两股力量在持续拉扯,一股:想要稳态、确定、秩序;另一股:想要自由、虚空、流动。简单来说:你是一个在现实里工作、在精神里流浪的人。”……
很冷静的判断,AI有非人格化带来的极致诚实,虽然它还是高估了我的秩序感和稳定性(或许真正柔弱的一面我还是没有对所有开放),但它大概点出了一个核心的矛盾,我抗拒在真实生活里“缩小自己”,也即是真正意义上,在各种需要与外界交互的部分,让自己变得简单。从复杂到简单是困难的,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搬家扔掉很多东西,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不去和想要联结的人联系,情缘上并没有什么影响;没有吃好睡好,下一天就会吃多睡早,并没有什么影响。凡此种种,在每一个维度的缩小自己,保持简单,也接受简单——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软件行业从业有一点体会,高手不是强于解决复杂的问题,高手是强于分解复杂度,通过各种手段,保持问题的简单。我想在真实世界里变得再简单一点,倒不是多线程变成单线程,也不是说仅仅拆解复杂度,而是真正的目标简单和动作简单,可能是我26年想要再修炼的。
上一周都在和罗讨论公司明年的规划,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我也一直在问自己那个“简单”是什么,到底想好想要做什么了吗,我想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从上文“变得简单”和“缩小自己”来说,我想我对当下他的那个提议,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我都是有点抗拒的,我可能还是想要做软件相关的打磨,包括琢初,这也能够两个事情都有联动。可能当下的决定也没有办法预知以后的发展,或许适当时候也要接受已经收束的自己被抛掷,抛到哪里,哪里或许就是应许之地。我看Zen的朋友圈:“有些远见是不必要的。比如不需要一直担心未来,把现在每一天过好,十年后没道理会差。”这我是赞同的。
劳心劳力的一周过去了,大概还要持续接下来一周。前几天夜里我想到,我喜欢的《一一》,《绝美之城》,《如沐爱河》,《迷失东京》四部片子里有一些内核是接近的。电影中的人透过车窗和玻璃里,带着烦恼和忧愁看光怪陆离的人类世界,那种视角,是旁观,而不是参与;故镜头经常站在稍远的位置,人物在画面中行走、停顿、发呆、沉默;且城市不再是背景,而是一个比人更持久的存在——东京、罗马、台北,还有我的上海。或许他们的某种情绪和我在Shanghai Express上的情绪互文:
我们往往已经走到人生中的某个中段,或者某个精神的停滞期,我们并不痛苦到要崩溃,也并不幸福到值得庆祝,只是隐约意识到:时间在走,而自己好像并没有跟上。
洋洋说“你看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看不到,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大体如此,自己所寻找的真相和本质往往隐藏在不可见的地方,甚至可能根本不可达。又意识到向往的真正的联结,人与世界的交互,人与人的生命叙事交集,不是靠解释完成的。但我还在Shanghai Express里前进,主动或被动的要成为“下一个阶段的人”,就像——NJ初到东京在电车上看轨道旁摩天楼的外透;捷普走在罗马的夜里看到大理石雕塑对他冷静和温柔的凝视;明子的眼里是新宿的人类世界,耳朵里听远方的家人,目的地是那个老头的书房;Charlotte在酒店往下眺望,Everyone wants to be found——当世界还在运转,而我应该短暂停留下来,和他们一样,认真地感受自己还在其中。
过去的现在是记忆 (memoria)
现在的现在是关注 (contuitus)
未来的现在是期待 (expectatio)
“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
2025年12月21日,冬至夜于芳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