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五年多没有再步入福冈,因此对周日的航班有一些期待,也有一些惶恐,春节回来后打开的行李箱一直没有合上,仿佛它也在等待那一刻滚轮与曾经大地间隙的重逢。
2000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坐上飞机,再那之前,与父母还有哭闹,他们似乎一开始并不愿意带着我一起去北京。更小的时候,我只知道爸爸常常陪妈妈来上海,她的身体并不好,在他们教学日的白天和夜里,我也不常见到他们——在村上的自宅楼房里,我有时候一个人在二楼的阳台上隔着有些蓝底的玻璃往下看,有一个场,场前有其他的楼房;有时候冬天,江南会下不常见的雪,我穿着厚厚的袄衣,用手在雪花上盖出印子,也会滑倒,衣服上有泥水;奶奶并不会骂我,她重新给我穿上旧的袄衣,和我幼儿园的老师一样,会给我她孩子的衣服,但我已经记不清老师的脸庞,模模糊糊里,我看到天灰灰的,有落雪的声音,我踉跄那一刻,我并不会哭。
八岁那一年的后来,爸妈答应了我暑假一起去旅游,去天安门,去八达岭,去吃烤鸭,原因如何我有些淡忘了,但我似乎因为曾经的未得允许而在他们面前哭泣,摔倒的我并不会哭,但未实现的愿望会让我哭。我后来才想到这或许只是父母发的一个主动的糖,因为唾手可得的愿望无法称之为愿望。
我在飞机上和妈妈拍了张合照,那时候妈妈和我都还小,她低着头,身形瘦削,我像《一一》里的洋洋。我想起,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就很少很少和妈妈同坐一架飞机或者一辆高铁了,那似乎是旅行工具里我们最后一张合照。洋洋在虚空里拿着镜头,我很配合,没有像在自宅的二楼看向飞机的窗外,而是望着镜头笑了笑。

一支适当的镜头或许可以改变看世界的方式,那次和后来许多次,我和你们都进去了镜头里游荡。
在张律的《福冈》里,和海骁和宰文一起,我们坐在咖啡馆里,在脑袋的上方,是《弗兰西丝哈》的海报;我们一起喜欢的女孩还没有来,她在天神的街上念着情诗,你们知道她一会会过来捂住我的眼睛,又悄悄地溜掉。在索伦蒂诺的《绝美之城》里,我和一只火烈鸟一起飞掠过斗兽场,这时,你问玛利亚修女什么是根,玛利亚修女问我——于是我告诉你——根就是你十八岁的那个月夜,是初恋避开你亲吻的嘴唇,但解开衣襟,月光照在你们的身体上。在王家卫的《堕落天使》里,一号天使给我的硬币,我后来并没有给她,她问我有人给她留了东西与否,我只是不说话,给她到了一杯带rock的百富,至于那首《忘记他》,是我预先把影碟机里的所有CD都换成了关淑怡,含混暧昧并不是天使的相处方法,我已经坠入;所以在北角的那个屋子里,没有惊动的长脚鹭,只有疾驰的火车。
在《天安门》里,去看白塔的那个早晨,很想吃烤鸭;我问叔叔阿姨,哪里有烤鸭,他们说,坐公交就能到鼓楼,我没有找到爸爸妈妈,北海前面,总有一团露霭在移动,我便独自跟了上去。车子摇摇晃晃,两旁的房子比我在村上见的要大,过了安定门,大家纷纷下车,我也一同。我看向四周,人们往前面走,往后面走,往左边走,往右边走,往地下走,往天上走,凝聚了又扩散,扩散了又凝聚,我想知道这个奥秘。跟着他们来而复去,那是我导演的第一次游荡。
“你彻底地去问,在北京也在游荡,全世界的人其实都在游荡,即使在你最熟悉的地方,精神状态也是游荡的,或者是迷失的。”
后来在2000年的那个夏天,我没有在安定门吃到烤鸭。爸爸妈妈看到我不见了有一些着急,但他们没有料想到我在夜黑起来之前,在马路对面坐同一班公交回到了北新桥,或许他们的惊奇冲淡了走失的担忧。我并没有多说我的游荡,只是说有个叔叔和我讲,鼓楼前面有烤鸭。从此,我变得喜欢吃烤鸭。
十九年后的冬天,2019年,我和喻通还有兰月第一次去福冈。那个冬日的一天,我们白天在福冈巨蛋附楼的工地;晚上,山崎请Yasu和我们吃好吃的寿司,那晚的三瓶清酒是山田锦,三千盛,还有秋鹿;聊的很开心,山崎并未满足,他带着年轻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去中洲他常去的酒吧,那是男人慰藉的地方,有他熟悉的姑娘,我们作为后辈陪着,那后面,我们开始有些多了;最后是去一个昏黄复古的威士忌吧,还有一些福冈本地的男人,兰月吃力地给我翻译着,我后来听到山崎唱完《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后,看着他醉倒。结束后,威士忌和清酒的紊乱上头,中洲川端的深夜依旧旖旎,灯牌明灭,冬夜的冷风吹来,突然顿悟——李卫公年轻时候不顾一切告诉世界我最聪明,等到老了又开始装傻。
兰月和我在那晚之后再也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她后来离职去了阿里,花名行什,那是带着翅膀的猴,背生双翼,手持金刚宝杵,不怕雷电。四五年后,我在老笔电里翻到了以前存盘的张律《福冈》,那是19年的深冬12月,我去福冈出差前想要看看,转眼五六年过去了。
曾经的场所,新的旧的以及很旧的,有人和人的交织,人和记忆的交织,在其间游荡的多数时候恍惚失神,但一旦和过往的痕迹相遇时,那种联结就能够出来,你又明确回来了。我曾暗自与自己说过:太笃定的人我是不相信的,那里面有一种自我欺骗faker或戏仿parody;对不确定性始终拥抱的人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他们往往更能坚持到与过去的自己重逢。那时候,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探访者,我是它的一部分。偶尔我在游荡时,看到前面有群山,人群和楼厦化为乌有,叶子和影子与我的脚步击掌,群山的前头还有群山,在一些原始里,我踽踽独行,这一切就像八岁时在安定门那样。
旧游如梦——也许后来忘记了,也许还记得,只是不明白那是何物,因何而来,向哪里去。
但群山一定并非蜃楼。
2025年2月15日,再落地福冈前晚想到8岁时在北京游荡走失,呓语于梅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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