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日,收到微信公众平台的消息,这篇10年前的简单文章因为涉嫌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已删除。
把回忆拉到我在大学里混乱的日子,那时候在玉泉游荡,在教七楼顶和胡老师抽烟,在北门喝很多酒,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能干什么。确实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
10年过去了,还不知道自己切实的变化有几何,或许没有做到以前期待的那么强烈,但对自己和他人更诚实了一些。
4月29日晚,在港大校园里闲逛,上一次来这个校园已经是2013年的夏天了,图书馆前的民主墙已经成为空白,那个红色的雕塑也不见,世界变得暴戾了一些,那种在柔和里亦能彰显的老派的棱角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余晖,现在大家可能更张牙舞爪一些了,再早一些,从西环的水街往山道走,走到香港大学地铁站,那时候太阳快要落山,它已经不刺眼,夹在两侧或新或旧的楼间,这一刻刚刚好,我按下写真键,“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2025年5月4日青年节,于梅花村
——————————————下记于2015年———————————————
一
今天FM里随机随到了郝蕾的《氧气》,所以我们来谈谈与这相关的。
首先这首歌和范晓萱唱的那个《氧气》并不同,也不是翻唱。实际上这首歌本来叫《做爱》,是的,不是叫做《爱》,而是叫《做爱》。
1999年,廖一梅在《恋爱的犀牛》里给女主角明明写下这首主题曲,而在03版的恋爱的犀牛里,郝蕾饰演明明,也是我觉得这么多版里演得最好的明明。她昂起头,歇斯底里,唱起来完全不费力。实际上郝蕾声音和演唱技巧是相当不错的,似乎像个唱功弱化版+演技强化版的王菲。
《恋爱的犀牛》我非常喜欢,以后会写。今天在这里我们先讲讲出现了《氧气》和郝蕾的另一个作品:
《颐和园》
二
这是一部级别很高的禁片,高到我这篇文章只是提到颐和园这几个字,因此过审花了半个小时,而我估计,这篇文章可能明天早晨就会被腾讯删除。而此片的导演娄烨因为这部影片被禁止拍摄影片5年,耽误了《苏州河》、《紫蝴蝶》、《颐和园》积累下的大好口碑和题材延续,还好,娄烨复出之后的《浮城谜事》、《推拿》都不错,在此不表。
我估计咱们大多数读者可能也对这部电影比较陌生,所以我不准备大讲剧情,因为没看过的话看这篇文章很难产生共鸣,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剧情,但是它很特别,大时代的浮沉加上关系复杂的男男女女,可深入剖析也可一笔带过。我建议22岁的看一看,也建议47岁的看一看,前者或多或少会看到自己热烈的影子,后者或多或少会感慨曾经热烈的自己如今到底还是庸常无聊了。还有要资源的请回复给公众号邮箱号,我会发给你们的:-D。
其实最早是我还在同济的时候看过一遍,用自由门翻墙在油管上看的,因为那时候我只知道这片子很黄,这片子有广场事件,所以把它当做硬核A片,当做政治纪录片跳着看了。
我也没想到三年后我再仔仔细细看这片子看得难受到去操场跑了十圈。
抛开140分钟电影里涉及到的数场三点全露做爱场面,涉及到的壹久捌久春夏之交,涉及到的一些无法向公众传播的真相,最最简化概括后,这是一部爱情片:
郝蕾饰演的余红从小城来到北京读大学。她浪漫、理想、热烈、甚至奋不顾身,在影片的前半部,经过几段友情、爱情的萌发,余红和周伟,这个郭晓冬饰演的瘦削、书卷气的男孩走到了一起,他们之间激烈的、歇斯底里的、分分合合的感情,满足了余红对一种强烈生活的渴望,而这种羁绊,在影片的后半部,也就是后大学时代,也让两人纠缠不清。
(郝蕾饰演女主人公余红)
娄烨自己也说“这不是一部政治影片,我只是认为当时的混乱状态很像爱情会遇到的混乱。我属于那一代的年轻人,我们渴望民主和性解放,我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可能的,然而现在我们知道,那只是幻觉。”
而郝蕾,也在颐和园中奉献了巅峰表演和巅峰容颜。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大号土黄色西装,抽烟,流泪,沉默,露点,大部分时间没有表情,但偶尔笑起来,仿佛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你会停下脚步,不带邪念地去欣赏。
我是非常喜欢郝蕾的,即使她不温不火,有着层出不穷的各种负面新闻:骂人,爆肥,失恋,离婚,保养太差等等,你去看她的微博,交给傻逼公司打理,简直层次很低。而且作为女演员,都是脱,都是被禁,演过《苹果》的范冰冰和演过《色戒》的汤唯,都比她讨大众的喜爱,演艺事业也比郝蕾发展的好。
郝蕾不会讨好大众,又或许她压根不介怀别人对自身的评价。而在纪录片里,娄烨说,郝蕾是四百多个演员里唯一拒绝这个角色的,因为她拒绝的理由是会失去爱情。
就凭这点,我愿意成为她的脑残粉。
(网络上的采访摘录)
三
对于《颐和园》这部影片,理想主义者说看到了贯穿始终的理想,现实主义者说看到了暗暗压抑的现实,成年人说当做成人片看,然后下决心不让孩子触碰,电影从业者定会无奈的长叹一声,看到了文化审查,而我,写一篇乱七八糟的文章,并且给你们发乱七八糟的种子。
又或者用没有那么复杂的视角去看,如果一定要有一部电影去反映70年代出生的人的青春,勉为其难,就是它吧。而相对悲哀的是,70后的青春有《颐和园》祭奠,90后却只有《致青春》与《匆匆那年》,除了感叹我们的青春到底还是没有处在一个可以形而上艺术化的年代,就是大骂广电总局了。
我一直觉得文艺作品的性格本来就是挑人,它们不像主流商业内容那样加重故事性,但是它们也从来不缺戏剧冲突,至于说夸张、形式大于内容,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戏剧语言的煽动性从哪里来,怎么能感染观众,所以这些作品里出现的做爱不只是做爱,别那么肤浅。
再者,20岁往后,价值观业已形成并不断稳固了,指望一部两部作品来改三观是不可能的,所以从这一点上我也是很讨厌说教的。但是人总是不断经历各种,偶尔再抬头,遇到一幅画,一首诗,一曲歌,忽然就看到了那个人那么像自己,或者自己那么像那个人。于是就有了理解,有了同情,有了喜欢。从知道到懂得,这就是共鸣,这也是贾樟柯、王小帅或是杨德昌、侯孝贤的价值。
这也是文艺作品的气质,它不要求你去认同,但是你不去认同,并不代表你会不为所动。
四
此外大多数解读都说《颐和园》反映了出生在中国60年代后期70年代前期知识分子对于社会以及爱情复杂的心理缩影。这个时期的年轻人,狂热而富有理想。他们有着超乎任何一代年轻人的对美好生活的崇高理想但是或是无法表述出来,或是表述出来却被禁止与镇压。于是过多的表现了一些冲动与任性,这就必然在社会大背景下造成自己的悲剧。
(那年广场上学生们雕塑的著名雕像)
你和我说必然,这我不信,我不信必然,况且这可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刚刚打开国门左右出生的第一批青年,相较于他们的父辈祖辈,他们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革命年代,他们的理想也没有父辈有热血,因而他们也其实在骨子里崇拜父辈的那种激情与热血、比任何时候渴望自由、渴望走出国门看到更多的世界,有些盲目崇拜,也显得有些精神荒芜。
《颐和园》表达那一代人的青春、追求、梦想、迷茫、破灭,实际这样一个过程无论在哪个时代的青年人身上都发生过,只是《颐和园》拥有1990前后一个更引人的噱头而已。
在很多时候我是比较希望自己生于1970年,因为这样我可以在最好的年纪亲历那个混乱、裸露、迷茫但是真实、巨变而且理想的年代。那可是真的无忧无虑的象牙塔吧,每个人毕业都是国家栋梁,所以在能读书时极尽理想,拼命感受,不计后果。而不是现在,图书馆里三分之一考G,三分之一考研,三分之一等着保送,没有几个人安安静静单单纯纯看书写字,该写诗的去学了会计,该做纯数的转了统计,仿佛全世界都想学金融或者CS。
所以虽然每个时代的青春人们都有放肆过欲望、挥霍过爱情、透支过身体。但是至少现在来看,我们是不会再像30年以前那样,有着惊心动魄、闪耀着光辉的青春了。
所以我的父辈母辈,我觉得你们很幸运,能亲历那个时代。并且,我也希望你们,在这个时代反省现在你们的生活状态。
五
颐和园的下半段才是娄烨的重头戏,前面的激情澎湃都是一场春梦,后面惨淡的生活才是最彻底的真实。仿佛人大一些真的要和生活和解。
陈丹青讲有天赋的人能出传世作品的年龄仅限于25岁之前,我觉得还是有道理的。单谈话剧,曹禺23岁就写出了《雷雨》,在南大读到大三时温方伊也写出了《蒋公的面子》。一个大六学长曾经喝醉酒说,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日后怎么走,都是下坡路。我竟也无法反驳,因为我实际也是认可的。
我觉得我最好的时光是2011、2012、2013。2011年高考、2012年转学、2013年生病。这三年虽然不那么快乐不那么惬意,但是我觉得很美好,虽然坎坎坷坷,但是轰轰烈烈。虽然那时候结局未定,但是也因此可以不计后果,虽然意外颇多,但是未曾示弱未曾妥协,我生活得很强烈。而往后这几年,似乎生活平稳顺利了,又或者在求实和务虚上慢慢能平衡了,反倒发觉自己身上有一种迹象,那就是“已于昨天和解,正与今天和解,准备与明天和解”。想到这里,就感觉当初高考语文作文《拒绝平庸》有点像讽刺的寓言。所以啊我最近也在想,要调一调生活状态:或者认真长时间准备一场难一点的考试,研究生换个地方读书,又或者想谈场恋爱,强烈一点的恋爱。
在颐和园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台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在一种理想中来考察我的生活,那么生活的平庸将使我痛苦不堪,而在我怀有这种杂念的时候,我们碰见了,你走进了我的生活,你是我最优雅的朋友,这并不困难,因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我站在世界的同一边。更何况,我们还有哪一次彻夜的长谈,但是我们的关系里拥有不纯之处,它不能以愉快和不愉快而论,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
这一闪着光芒的段落里,透着浓浓的理想主义气质。理想主义是美好的,而且,只要不是拿来蛊惑人心,也不妨说永远是迷人的。在坚硬的物质面前,如今的你、你、你、你、你、你、你、我,是否还可以不假装,不示弱,不回避,不妥协。是否还能不计一切、鲜衣怒马,生活得强烈一些。像开篇这首歌唱得那样:
“对我笑吧笑吧>
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
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
现在——>
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想起我吧>
将来——>
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其实我也知道,不计后果的执拗是傻子才有的特权,而活得热烈的人,也畅快,也悲哀,在这个时代下,他们达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概率也可能要小得多,即使达到,过程也大多会不顺利。
但是我更知道,在我变老的那一年,我仍能记得的,一定是我生活得强烈的那些。
2015-05-18 00:01,于浙大玉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