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散文

  • 季风的褶皱

    季风的褶皱

    今年的立春独自在梅花村度过。过完年和父母作别,提早两天回到上海,回沪的火车上人来人往,但心里较为平和——我知道这次立春后的许许多多事,只会比去年立春后好一些。

    过年每天和爸爸或者亲戚一两瓶黄酒,从常州黄酒喝到浙江黄酒再喝回苏州黄酒,我到底是江南的胃和心,在微微醺的时候,也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也挺好。中间也有喝多的时候,年初三的时候,和从小河出去一中上学的几个初中同学每年照常聚,今年人多了些——王浩从市里面赶过来,曹一二和黄佳浩后来也都到场了。从2005年到今年2025年,我们已经认识有整整二十年了。初见的时候,我们刚刚离开家去市里上初中,报道那一天的夏日黄昏我还在脑海中有着印刻——快下午6点了,太阳落了一半,我们在大扫除,一群十岁出头的孩子——冯源那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哪吒,王浩已经比同龄人成熟,黄佳浩是个妈宝,蒋元浩身上的沉郁气质已经泛起来了,还有几位不表。这么多年后,我们中有人自始至终留在家乡发展,有人在外乡读书生活后兜兜转转回到苏南,也有人在北京上海,大概是回不去了。初中的住宿班,有一多半的同学最近十年都未联系过了,也甚至忘记了人和脸庞。在心理上真正最亲近的其实还是小河的,西夏墅的,同乡人。所以过去数十年,会想聚起来再聊聊的,还是同乡人。四五个人分了四五瓶白酒,孙忆凯喝得太猛当场喝断片,后来我也多了,怎么上家里的楼模模糊糊记得,还记得那时候虚空里有罗大佑《未来的主人翁》旋律: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

    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望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

    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未曾实现的梦

    今年的春节其实比料想中轻松一些,亲人长辈都还好,哥哥姐姐与弟弟妹妹也都进入一种生活的正轨,偶有新带进家族的男孩和女孩,我们都抱以开心与祝福,看起来,真正充满混乱和扰动的,似乎还是我——这个大家族里从小最聪明最“乖”的孩子。不过父母与亲人对我都已经足够宽容,必须公允的说,我几乎从未受到名为亲人对我个人意志的干涉或强求,这一点我已觉得足够幸运和幸福,我想,多数人成长历程里大大小小的选择,是无法在这样独立自主的状态里做出的。但确实回头看自己这么多年,有一些时候太过自我与自由,运气好的那部分以外,也确实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好,这点上我近几年和爸爸已经达成相似的人生观点,知子莫如父。

    大概是四五年前过年时我写下:“过年会吸引我的一点是亲戚围桌吃年饭,长辈口中讲述变迁,小辈眼里见证成长,确实里面有时间迷人的风味。因为成长在一个和睦的中式传统大家庭,坦白讲对“大团聚”是会有喜好和向往的。我们这一辈往后,对血缘维系家族认知应该会越来越少,“团聚”的意识与机会也会越来越少,家族式微成家庭,家庭分化成个体。”,如今两年,可能是因为大家过得都不是那么振奋,也可能是社会面貌更倾向于小团体的自足了,能够感受到的年味(这种更多是社会共时的)和家族团圆(这种更多是家族历时的)的美好渐少,如同江南寒冷的冬季里干燥的温热感受丧失一般,多数时候是寒冷的冬季——这种我们共同曾处于的状况——丧失了。

    来上海的前两顿,吃的是妈妈让我带过来的一些馒头(苏南称有馅的包子叫馒头,称没有馅的馒头叫白馒头)和水果。大概从去年的10月份开始,下定决心少吃外卖或者那种重重自动化工艺生产的食物了,因为很少从这些食物里吃到质朴的满足感了,也不利于健康。年纪渐大,体力和脑力在往下面走,觉得吃好睡好是极重要的事——喜欢吃新鲜的番茄,白煮蛋,办公室备了一些坚果,黑巧克力,在偶尔在梅花村想吃碳水的时候,就用蒸煮器蒸几个家里带过来的冻的团子——很喜欢吃团子,妈妈总是因为我或者别人的喜欢会让我多带团子或者煎馄饨,这是一种母亲的爱,即使不冷藏,也不会腐坏的爱。

    开工前一天,秦昇从宜昌落地上海,第二天他要从上海飞旧金山。我们很早说好一起聚一聚,像以前每次他从上海出发那样;但又提前不约而同说,此晚少喝酒(因为现在喝酒我们都容易喝醉),这和以前的我们不太一样,笑,男人变老真的是有趣。我在2012的冬天,从同济到浙大的刚几个月的时候,在竺院的一次西湖越野活动上,与秦昇同坐大巴的前后座。那时候他刚刚入学浙大,而我已经在上海因为人生命运的戏剧性蹉跎了一年,倒也不是单纯的蹉跎,更像是在不钟意的场所,过着理想的生活。与秦昇的命运联结在于,那时候我刚到同济的时候就认识了章颜,而后认识了章颜的高中&复旦男友佘凌星,我知道他们是宜昌一中的,遇到秦昇后我就说你认不认识你的学长学姐,后来发觉不光认识,还很熟悉,人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的妙。而后因为都在混合班,学生会,球队,去了玉泉后宿舍又在隔壁,所以一直关系都很好。毕业后我开了上海,他去美国读完书后就留在了美国。从18年开始,每年从上海返回美国时他都会在上海与我聚一聚,18年是在龙阳路和雯露、喻通一起吃的烤羊排+罗斯福10,喝得醉醺醺;19年是在崂山路家里,搞到很晚,雯露第二天一早就和我提了分手;20年开始疫情,有两三年没有聚起来,等23年他又回国的时候,在长阳创谷和蘑菇等人一起喝酒,当时思诚也在。24年的10月,在杭州球队聚餐,蘑菇和他在说到那起伤心的事情时,都大哭了,我笑着安慰,而后我就多了,我和蘑菇躺在椅子上一起与他照相。

    这次来时,他回家和爸妈团聚了很久,我也是;他在一个单身且情感无牵连的状态,我也是;因此这饭这酒喝得就不那么忧愁,是亲近和轻快的。第一场汾酒喝完,我带他去BlackNote,问了Mini姐,她和宝哥恰好都在。春节期间,安静的老酒吧,只有我和兄弟还有想见的老板,那晚,我们喝了雪树,新开了Even Williams,听着我以前送过去的地下天鹅绒,和宝哥选的爵士混着喝,后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2点多回到家睡,第二天醉醺醺到办公室,迎接第一个工作日。

    秦昇飞机起飞前发消息给我:“昨天很开心,感觉喝得还是比预计的要多一点,下次回来再聚”,我回复道:“哈哈,生活在此时此刻。”

    我真的是这么彻底地想的——二十年前某个雪夜的棉絮,此刻不会挂在生锈的衣架上;离散的人或许这次在聚,或许下次就不会再聚;月光每天会升起,但不会在每个子夜都凝结成珍珠——这些都是真的,刻骨的,想要记得但又不想再回忆起的,我从那些“机缘”里习得的——因此我也真的从自我心里贯彻生活在此时此刻,这不一定是好的,但大概是不会有遗憾的,与其他状况比较,这已经是极完满的了。

    到办公室第一周其他几天,人还未全,有些工作中准备的事情我做了起来,努力应允承诺——这也很重要,年初也与奇枫说了,工作中要像她学习一部分。这时候的状态对我来说是好的,因为今年充满了希望,许多事情是向上的。麻烦事当然还有,在此不表,但我参与其中,或主动或被动,应该都能解决——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是吧,有许多问题我们早已想好了解法,只是不愿面对。

    还有一事还未与好友多论。在DeepSeek火热之前,我偶尔就发觉OAI和DPSK写出东西的文学性比我好了,R1出来后,我确信诗化的语言我已经写不过LLM了,这在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状况——本雅明在一百年前就曾指出,到了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就失去了“灵氛”(aura),没有了神秘可言。我大概赞同,人类在文学上最后的堡垒,其实与其说是创作本身,倒不如说是批评阐释的权利——这其中,私人化的写作,对于个体来说,会越发宝贵,因为释者即他本人。不过多数人既不会迷恋这其中古典的智性,也无法贯彻和执行,这是某种现代生活的粗鲁吧,我想约个时间和淳子讨论讨论。

    ——这其中我发觉,有好几次让DPSK写诗化的句子时,它喜欢用“季风的褶皱”这个意象。我很喜欢这个意象,有一种往复感,也有一种再也不会像当初的那种哀伤的潜流。人间事,陆海藏,相遇是风的偶然,离别是风的必然,褶皱里的纹理与其说是“过去的东西”,不如说是“留下的东西”。

    2025年2月9日周末傍晚,上海零下,于梅花村

  • 中银已无霓虹灯(一)

    中银已无霓虹灯(一)

    2025年的第一次出走是香港,仿佛是一场戏剧桥段,周一的下午我会在香港国金,周二的下午我将在上海国金,而这几幢楼在以往的许多年,我都没有走进去过了——似乎,今年开年的几天,依旧有一些“旧游如梦”故事的质感。

    跨年到周日飞之前都在上海,想要把身心整理一下,却发觉稍有些感冒和喉痛,一两天就好了。这两年已经很少有长时间的身体不舒服,咽喉也好了许多,这偶尔让我有些放松警惕。人总是在危机远去的时候丧失那种处于危机中的恐惧,其实能力并未见涨,相反,身心还因疲劳和麻木变得更难克服危机了,在人类过往的口述里常常用“经验”来规避危机的到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再来时不一定能够克服了。危机的背后是惯常的“无危机”,其中一部分是工作。开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述职,从2018年和2019年交界时,就养成了每年找一天或一两天与自己强关联的员工的沟通,以前人少时全公司的人都会聊,中间人最多时变成了一个人事动作,而今回到了人少的状态,这个习惯倒变成了作为一种“职业要求”给予我自身的某种回忆和复盘。

    多数人其实是不爱工作的,对名为劳动实践的某种肉体与心灵的记忆,也没有珍藏过。在《创世纪》里,工作是一种对亚当罪孽的惩罚;在拉丁语中,劳动表示痛苦的惩罚和苦难,甚至被用作集中营的标志——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大门上写着“劳动使人自由”;在共产主义社会中,人们可以“今天做这件事,明天做那件事,早上去打猎,下午钓鱼,晚上养牛,午饭后批评,随心所欲”——唯独不是倡导工作。员工也许并不了解“劳动实践”的某种人文主义里悲观语境,他们更多将这样一个几十分钟的汇报当做是自己劳动报酬的凭据,积极一些的当做是对往年的复盘和新年的激励,消极一些的当做是一个不置可否的任务和不做不行的差使。今年的述职我本来也抱着这样的期待,因为2024年的职业生涯确实乏善可陈,工作里我的预期几乎降到了底线。

    1月3日,与员工的交谈从早晨9点延续到下午3点,让我颇有意外的是,今年的交谈里,同事们给我心力的激励感倒是很强,相反,本来心理做了很大的预期和准备,要给予同事的安抚感,倒不需要自己多使劲。这种由他人支撑的使人心力的向上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惊异。我亦有反思,或许是23年和24年工作中于自己以及于他人都放低了期待,一些现实成就感的丧失叠加一些虚无深处感动的缺乏,让这两年这种劳动实践对我的支撑感弱了,回头想想,或许员工比我想的要健壮,而自己也比自己想的要功利和短视。

    在更早以前的日记里,我写到,希望工作场所是一个栖息地,栖息地是一段又一段的独自或集体飞翔的落脚点,但不是巢穴。现在想想,我可能也低估了在落脚处共同相处的某种力量的蓄积,尤其是同行人的力量。同事中有一些共事一年,有一些已经共事五六年了,我的职业生涯里有三分之二以强的时间与他们共处一室;若以一年200天每天8小时的共处,多一些的,我可能也与他们相处一万个小时了,或许他们对某个我的熟悉大于我的父亲母亲现今对某个我的熟悉吧,何况每个人各不相同,我也在理解他们他们的生活——这是一种体验,对我来说很重要。他人是个人体验的一部分,也是个体理解自己的镜子。述职是一种沟通,通过沟通的尝试,我们理解到生命个体的不同,从而理解这个世界和世界中个体的独特性。但这也是一种交易,我于他们是对手方,我们期待这场交易的付出和收获尽可能是公平的,我亦不可避免的无法那么理想化,尤其现今的社会机制,企业和劳动者是有本质矛盾的,企业存在的基点在于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剥削,它的效益来源于你所生产的价值——如果无法所有人都快乐,那么希望场面更有利于自己这边。

    述职之前的一天,莫名其妙的是,我和王笑阳久违的有了一场对话,同样是讨论工作和职业生涯。

    在家族中,我们作为表姐弟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又或者只有血缘相似或者是生活的城市同在常州和上海。读书时,她初中二十四中高中省常中,文科;我初中正衡高中一中,理科;学生时代最印象深刻的记忆恐怕是高二高三借住在舅妈家,我与她那时候都在与同学恋爱中,有一次在她房间里讨论红楼梦和作文了,高考一文一理,我们两全省排名加起来都未超过100这个数字,但我们也都没有读上自己最想读的那个学校和那个专业。在走出学校后,我们亦是两个方向——她选择了一个两个无风险的工作,早早结婚生子,我的姐夫是一个没有那么多“花头精”的山东男人;而我选择了一个连明日在何处都未知的工作,现今还未有所谓“家庭”的构筑。

    何况我很久没有和她推心置腹的谈了,亲人有时候往往更远。

    后来我想想,对话里是一段10年的人生故事:
    “行动了,偷摸摸的(家长们都不知道),去年考了个编,平均分过了,进面分还差很多。”

    “考试我感觉还是只能做个手段,去获取一个结果或者佐证,那今年啥想法,加大力度?”

    “差不多吧,再试试,我对自己信心也不是很大,毕竟后生如狼似虎。“

    “竞争环境不一样真的,我现在专注一小时看书或者学东西都很累,体力也不一样了,你还得带小孩,更难。”

    “那你姐姐厉害一点,专注1小时轻轻松松, 我只是没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件拼时间的事情。”

    然后:

    “不用考虑可能性,就纯职业理想或者兴趣,你在这个年龄段最想做什么名之为”职业“的哪个工作。”

    “某种程度上我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我就想做个编辑,当然最好是出版社的编辑”;“所以目前的工作本身我并不反感,和项目之间也是有羁绊的,毕竟有好几个是我和现在的伙伴一手带起来的。”

    “我现在有时候会用以终为始的方法想问题,因为我和更多人接触后我发觉,往往大家低估了理想和终点的重要性,又高估了过程和可行性的难度。”;“我觉得这样会更不容易后悔一点,在选择上你比我要理智和可兑现性高一些,但我基本很少后悔过,因为我可能一开始就比较理想化或者贪心。”

    “你觉得理智和理想是对立的吗?”

    “不对立,所以我觉得我用词是准确的的呀”

    ……

    “即使是日常工作,也可以视作一种手段。”

    “不要理想化工作或者岗位或者劳动实践,这个我赞同”;“主要还是回头很难的,我现在觉得回头好难啊,只能往前走”。

    “那我觉得可能是这里没有说清楚。职业理想不代表我的理想的全部。我虽然还不知道我不可舍弃的是什么,但我知道职业理想对我来说也是可以舍弃的。”;“回不回头,是不是回头,或者回头值不值得,我觉得都要实践了再看看。这两年我觉得我可能是上年纪的,我也得很多事都是一念之间的。是不是回头,看你怎么看了。”

    “有两个点还是和你接近的,一个是我也一样,不知道自己不可舍弃的是什么,或者生命历程里面到底有没有这种类目的东西,还不清楚,感觉还得多经历一些。”;“一个是很多事情确实就是一念之间的,也没什么想清楚想不清楚,比如回头这事,但个人风格还是重要的,保持一种风格会比较帅,比如总不回头。”

    “哈哈哈哈哈,帅要帅的对吧。”

    “有一些呢有差别,劳动实践和劳动实践产出一个足够好的”成果“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目前不愿意舍弃,所以还在支撑着,就是我对当前这个工作的某个结果还是很重视的,或者崩塌了没有结果,那也是一种结果。”

    “那怎么样才是有结果呢,或者你怎么判断足够好呢?”

    “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个比较中庸的预期的,对我现在的这个工作,到了这个预期的结果后我应该会主动结束,做新的事情。”

    “你想得还挺多。。”;“我只希望生命可以晚一点落幕,能够有更长久的陪伴。”

    “那我不是,我是觉得长短对我来说一直重要性不高,甚至比较后面,”好看“和”独特“我满看重的,甚至”独特“在前”。:”

    ……

    2日的对话结束。

    其实3日我回到家后凝神想了很久,又重看淡豹的那段话,但却还没有更澄明的想清楚。在同事述职的感受和与姐姐的对话中,有很多东西是反的是矛盾的,工作或是名为劳动实践的这部分,我现在内心有矛盾的东西。

    那段话里是:

    “当某一天我们死去,是我们曾经的劳作定义我们的性命,给命一个性质。不是爱,不是牺牲,不是家庭,不是曾经有过的完美关系,不是某一段关系中的奉献、隐忍、灵魂的激动等等这些或许也有内在价值之物,是我们那些可以称之为实践(practice)的东西把我们生命的印迹刻在地表,让我们能多多少少幸福地死。“

    所以,相爱,继续工作。不相爱了,继续工作。亲人离开,继续工作。生育,继续工作。在孤独、光荣和怀疑中工作。当时我在讲劳动,劳动创造的价值可能会给人生带来更丰富或更稳定的幸福感。我到今天也这样认为。

    而一个更好的世界,是我们的人生叙事可以整全、不被打断的世界,是我们对爱和劳动的追求不会必然地让我们陷于困局的世界。”

    马上登机了。

    2025年1月6日傍晚,于香港机场

  • 好话

    好话

    在关西无所事事待了三天,基本没有睡觉,失眠想心事。

    发觉自己没有什么消费的欲望了,面对想要的不想要的,珍贵的廉价的,已有的暂缺的,对于那种“物品”总没有那种拥有的想法。但在一些短暂的熨帖和感受上,总觉得花费多少名为金钱的东西,都不为过。喜欢古朴的,经典的,克己复礼的那部分,现代生活偶尔让我感到不适,因此酒店都是选的几十年存续历史的。

    在神户街头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去办公室,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好。在大阪街头的时候,又觉得游人比我期待的要少,偶尔甚至有一些冷寂。夜里,从中之岛到天满桥,我回到了2018年在大阪城看到OBC的那种恍惚,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有区别吗?到底有区别吗?路上我会想。街上没有我熟悉的人,过马路的红绿灯需要独自自己按。

    没怎么好好吃饭,在酒店,想今年的光景而睡不着,或者不愿睡去,也有睡意沉沉的时候,多数是下午三四点,那时候上海刚好是有复杂办公的时候吧,我还真是向往懒惰呢。在床上开始想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情,看有好感的女生的公众号,缘分未到,但又觉得人生应当充满这些机缘。航班落地的第一时刻回到了办公室,那里有某种实践的实感吧。

    歌曲里:

    对我说点好话

    对我说点好话

    一点点也罢

    就一点点也罢

    为我说点好话

    为我说点好话

    一点点也罢

    就一点点也罢

    我不想干扰你的呼吸

    我不要任何你的同情

    我忍住不说 我爱你

    只是一句好话而已

    一句好话而已

    我要你亲口提醒

    我别再伤害自己

    只是一句好话而已

    一句好话而已

    我要你亲口提醒

    我别再伤害自己

    飞机上对2024年的感受写得很艰难,因其太复杂。下班后第一时间和妈妈通了个电话,而后继续没有吃晚饭,谎称很早吃了。把出差前买的雪树开起来兑上离开前的海盐荔枝,两三杯。夜里听到陈珊妮的《好话》,感慨《我从来不是幽默的女生》的每一首歌陆续都会喜欢上,看朋友圈,有些人懂不懂没事,有些人懂不懂很重要。

    2024年最后一天到了。

    2024年12月30日,返回梅花村

  • 豁然开朗

    豁然开朗

    昨夜和陶鑫喝了两场酒,在三宫附近的土佐清水店,是肉食和清酒;在美利坚公园旁的神户大仓,是小食和混调的洋酒。如何睡去的已经忘记,醒来时头晕和恍惚,记得清楚的只有打的两个视频电话,一个给张言,一个给喻通。

    本来规划着周六周日在关西各处走走,结果今天一天都没有缓过力气,而又在大仓续住了一晚,就这样躺着,无所事事,消磨时间。也挺好,很久没有这样了,平和的独处,欲念消去,心思不在外物,回归自己。

    有很多重要的觉悟都是在惯常之外的地方突然想起的,梅花村或是长阳创谷里面有一种惯性,跳出这种惯性后,心思能重新有变化,也即是所谓的节奏,就像湖泊一样,有涟漪的湖面更好看。

    在2603的床上看梁文锋的采访,很愉悦,他的格局很大,真正的创新应当被颂扬——想要做成一件事的决心,也即是热爱;好奇心;宽松的组织形态;自下而上的灵感;校友;教师家庭子女;平民出身;理想主义;热爱慈善和利他;低调不张扬;不从众;心气和生命力。等等等,还有许多。

    侧过身来,又看到一个王教授粉丝对王沪宁作为一个学者的评价:“有时候就很感动,天资极高,能力极强,机遇极好,当然也极用功”,亦很快乐,我很喜欢孙康宜的那句话:中国男性的直接追求,永远是政治性与公共性的,包括屈原与杜甫都是如此。王教授是学者楷模,想起来看《政治的人生》的那种心灵滋养,那种隔空感受到的支持,又觉得自愧,从智力到行动力到心力,与这些人差距太远。

    这两年在工作中获得的成就感并不多,自己所追求的那些“结果”也开始降格,原本倒是会更理想主义一点的。有时候也会想想离开自己参与创办的这个组织,再独立依着更自我的某种意志,或者真正想做的那部分“劳动”,再造一个集体,会变成什么样。但其实也害怕失败,当前的这个事还没有做好,我知道自己从能力上还不够完备,我也需要兑现现在这个事情的结果,来支撑做下一个事情。新的组织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琢初”,不光是关于自己成长经历里确实存在的琢初桥,也在于这个词的意象很妙,“I am sensitive,but I am tough,I am not fragile. ”,和英文original x也能够作配。高密度的人才,少而精的团队,大家真正做出一个感官审美和价值审美上都好的东西,有Valve、丹纳赫、Sutter Hill、Bending Spoons的影子,或许今天还要新加上DeepSeek。想成为,也想寻找,那种,想把事情做起来,又不愿意被公司这样的组织形态捆绑住个人生命的创造者。

    自己当前还做不到,但我一定会去做的,所以还要进步许多,更加的是,心气上不能降格,要自我提醒这一点。

    昨晚肉食和清酒当头,和陶鑫也聊了一些虚无的,私人的,感情的事情,有一些不可说,但我很喜欢这种真正透彻的交谈。回头看看,近来印象深刻的交谈还有和枫议在船长酒吧的,和梓恒在复旦皇冠假日的,和雨昕在大学路的,和怡堃在悦椿轩的,都是一些老朋友了,和他们叙述那些自我知觉的时候,往往能够发现一些可能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自己。人需要交谈,希腊的市民广场,法国的沙龙,中华的道场对弈,等等。有天时,地利,人和和两颗澄明的心,这样的交谈是珍贵的罕见的,也是很好的回忆。

    福冈美人和家庭煮夫,周游世界和日日饱餐,一种向外的探索和一种向内的凝聚,我们对明年的期待有许多不一样,但我们底层都是想要过“文学性”更强的人生的,人生叙事所营建的不是简单的景物,而是雄浑的景观,我们的生命底色是有些接近的,这也让我感到有些幸运,在不同阶段,能够重新认识老友,其实也很珍贵。另外也许是玄学,我们都是双断掌,不知未来的故事如何发生。

    2024年的最后几天,往前回望今年,动荡与波折,消沉和悲伤。但越是这种时刻,越要提醒自己不能平庸,要和平庸做斗争。生命的脆弱和价值的荒谬,能够激发诗人意识,站在个人历史的视域,自己所经历的生命历程,好的坏的,新的旧的,欢笑与获得,眼泪与伤逝,失意与适意,是我之为我独特的存在,应当珍视这种“理想性”,并在接下来每一天的生命里,支撑这种“理想性”,甚至注入更多的“理想性”。这应当是一种自觉。

    在夜里这种自觉感强化以及上个夜里那种醉意上头中间,是今天中午,在酒店大堂看到平山郁夫《豁然开朗》,那时候我心与头脑昏沉,窗外面冬日明媚,我意识到或许这是一种预示或者是指引。

    2024年12月28日,于神户大仓

  • 穿过金钟

    穿过金钟

    早些前,在虎年和兔年交界前的几天,我在香港出差。这次除了办一些个人的事务以外,也和香港的代理,五大行的一些话事人,在桌上交了个朋友,互有来往。我依旧很感谢港人的提携和关照,自己深入接触的港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性,早些有Jacky,Francis,而今是Bond和Man,香港大叔幽默有趣味,工作上务实,也懂得惜才,帮扶和提携罗锋和我很多,这点上和其他地方倒是真有显著差异。和几个友人说今年在语言上要有长进,那就定了吧,在口语上说好日语和粤语。

    19日晚,在中环开完会,和罗锋交叉走,我谎称我和留港朋友吃饭不去赴宴,实际是自己从中环漫无目的的往湾仔走。我很喜欢在城市里一个人走巡和游荡,“Citywalk”或者是“巡礼市民日常”大概都能够来说明这个场景,最开心的一次Citywalk是2018年夏天和雯露在京都,我们下午三四点从旅馆出发,小道上沿着鸭川走,神社里拍照,桥上摄制延时,溜进京都大学的社团活动里听演奏,而后出来吃烧鸟,遁进酒吧里喝电气白兰,深夜睡着,消逝的,如梦似幻的一日。在上海,在北京,在广州,在东京,在新加坡,在西安,等等,都自己独自丈量过脚下所处之地。上一次在香港的Citywalk是2014年夏天在港科大交流的时候,我记得那是个阴天,我和孙梽博还有汪乐说我下午有事,自己坐地铁到湾仔,然后从会展中心沿着天桥下的人行道往IFC走,手机那时候用的是Sony的Xperia,也没有看谷歌地图,记得快要迷路的时候是在Lippo中心,记得骆克道,轩尼诗道,穿过金钟,往前走遮打道,到无间道里吴镇宇戏耍黄秋生的文华东方门口的广场,再到中环,怡和大厦,香港站。这次反过来了,IFC里开完会,雪场街,皇后大道中,一路上高楼的内透和外沿节日的亮灯让眼镜反光,往前走金钟道,随意找地方吃了个晚饭,走到警察总部,轩尼诗道上春节前车不多了,的士急匆匆,转弯漫步进湾仔,回万丽。一路上心情很微妙,想的是2014年的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大多数都记不清了,2014年漫步湾仔—金钟—中环的我会想到2023年我重走中环—金钟—湾仔的这段CallBack吗?九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变了。

    西川是这么翻译卡尔菲斯的《城市》:

    你会发现没有新的土地,你会发现没有别的大海。

    这城市将尾随着你,你游荡的街道

    将一仍其旧,你老去,周围将是同样的邻居;

    这些房屋也将一仍其旧,你将在其中白发丛生。

    你将到达的永远是同一座城市,别指望还有他乡

    从小到大,在孟河到一中的57路火车站,在沪杭沪宁的高铁,在数个小时起计量的空中航班,在这些只有起点与终点的交通工具里,我无限次地回忆起古诗十九首里那句我最爱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些时候我可以从人和事的奔流里遁出,观照自我,获得我向往的一种平静。

    酒后乱翻书,李盆写《羊呆住了》,里面摘抄过这句:“最近我想明白了家乡其实只有一个瞬间,不是地理概念,不是什么亲朋好友炊烟小胡同,是我五岁时一个人在正午走过这条大街的瞬间,我的一生就围绕这个寂静的瞬间缓缓展开。”话说来,最早的Citywalk我也有记忆,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父母下午要上课,我放学了一个人走回教工宿舍,要走半小时,太阳未下山,我一个人穿过街镇,有平房有楼房也有田地,走在石子路上,那时候脑海里想的是早些写完作业看动画片,甫一抬头,那个我已经穿过金钟。

    2023年1月23日,大年初二,孟河

  • Hello World,Hello Me

    Hello World,Hello Me

    我在2024年12月18日重新买下域名,还是老域名,pauseva.com;12月19日在阿里云开了个东京的服务器,之前Azure的海外服务器着实成本有些高;12月20日把Wordpress装好,域名做了映射,Ulysses做了发布连接,还有一系列的心理建设。而后,这个博客算重启了,rebirth。

    文字的力量

    今年我经历了许多。

    在24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时候,因为各处奔跑,路上的时间多了,很多想法能够更清晰更凝固;在梅花村完整的周末多了,很多心绪能够更沉淀更紧实;因此写的东西就多了。

    在写作的时候,我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本体之外来看待自己的,这种第三人称视角的自我叙事和意识流淌,有时候是审视,有时候是认同,有时候是辨认,这其中自我没有躲藏的空间,表演的余地也不多,某种关于自我的真实就更加彰显了。

    一个人类个体,就像一个遥远且陌生的国度。他她它有特定的历史、风俗、盛世和战争,也有多数时候的平静,无聊,被遗忘或被风化的残片。有时候,这些不曾见证的崛起与毁灭,衰落与重建,或者平和的时刻,需要用一些文本去记录,这就像一个国度的史诗,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回响。个人写作某种程度是一种文明史的写作。

    当然,个人写作容易自恋,又或者一些琐碎细小的自我辨认过程太过暴露,仿佛露阴癖,对于观众有不适的侵入感。于此相对的,那些时代的,社会的,世界的部分,那些更客观的,个人所存在和交互的更广阔空间,也值得被书写和记录,这时候,文本记录的是时代精神,大众生活,文化景观,以及很难言说是私人还是公众的——生命经验。多丽丝·莱辛谈到过一个场景:在南非的一个穷人区,在等待买饮用水的队伍中,一位年轻的黑人妇女正出神地阅读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一摞纸,那本书是《安娜·卡列尼娜》。如是。

    作为一个作者,真实的记录个体和世界,是幸福的。或许这些字符会被赛博世界token化,变成数年后一段机器与人的对话;又或者,某一天写到故人动情处,扪心自问,生出“或许我还没真正理解自己”的感慨,这些,都是文字的力量。

    在公众领域发表文字

    文本空间是重要的。

    过去十五年里,我也陆续在纸上写东西,公众号里写东西,本地化的文本编辑器里写东西,或者在需要被主动访问的博客里写东西。我由衷的感慨是,在痛苦、虚无和孤独时,我的写作欲望是强烈的;在忙碌的工作,温暖的情爱,平淡的日常里,我难以分泌文字,甚至这种分泌能力随着我的年龄逐步退化。直到我的记忆力没有我“记忆之中”那么好了,这让我感到警觉。

    佛家讲不执着,一切随缘。道家讲道法自然,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你无需努力。自性的流露是不用著力的,但凡用力皆是刻意而为之,刻意而为的东西都是不长久,或者产生痛苦——这如苏轼所说“着力即差”,似乎真正好的文字也是如此。

    但现在我亦十分明白和感慨——人是不可能在十分快乐,十分轻松,十分愉悦,十分安逸,十分飘然的环境中,获得实质性进步的。因为人的本性决定了,只要他的生命状态或者他对生命的思索没有发生大的问题或者改变,他一般都不会改变和记录的。

    因此把正式的,能够示众的,需要有读者的这部分文字,放到公共空间,是我想从今天起,郑重其事想做好的事。如果偶有迸发写出一篇长文,这不稀奇,但如果需要每周写下饱满充实的五千字,周周如是,这可能需要相当的时间和精力。我在此想做出允诺,也向和菜头、彼岸思考、Vaule gamer这些给过我做此事力量等人许以敬佩。

    在公众领域写作是一种契约,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契约,作者与时间之神和赛博空间之间的契约,这和私人写作有本质区别。

    博客与自媒体不同

    至于为什么是博客,而非是微信公众号,或者是更容易被读者接触的文本媒介。这是我私人的审美。

    电话比信笺要高效实用,但稀释了许久不见的思念和驿马所克服的时空。自媒体往往将文字推送给读者,这并不优雅,也不够珍重。我喜欢那种古典的:当你想起我,你主动搜索那个域名,看看他最近写下什么;当你不想错过每篇文本,RSS订阅处处周章即可;当你不记得我,那就不记得我吧,不需要看到这些文本。这是一种主动的阅读,笨拙但先锋,在时代更迭之间显得越发珍贵。

    同样这是一种主体意识,由愿至力,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朴素的美。

    基于微信或者自媒体生态,它们还有许多文本限制,诸如政治的或者色情的,但这些又是群体或个体需要被如实记录的部分。因此我选择将服务器放在中国大陆以外,用海外域名供应商的服务,用更开源的搭建方法。

    不过,微信公众号也会摘选这个博客的部分文本发布,这里面有自己的另外一层打算。

    写作是一种生命历程

    很多时候,成长是一个丧失敏感的过程。“性命”两字太过深太过厚,有时候很多生命历程不足以为外人道,亦有时候很多生命历程不被存于记忆中,慢慢遗忘。

    有一次,在豆瓣上写下这样的动态:

    todoist上周一有十三个今天的待办或者过期的待办,从早晨8点半坐到办公室一件件来解决——工作惯常的焦灼和无数DDL的压迫让我现在对于“焦头烂额”的局面能够很心平气和了——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的,有问题就去面对就好了——以前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自己的某个能力,现在可以说我已经习惯站在泰山崩裂的时间和废土的空间里了,这样的世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自我的进步,也可能是退步,因为这可能是心的某种坚韧,也可能是麻木——本INFP对自己说。

    写下未有多久,现在自己已经变成了INFJ,又或者现在也并非全盘了解自己。这就是生命历程的复杂之处——我从何处来,我当前在哪里,我又将要去往何处;——以及这期间我有什么变化,或者我忘了我曾经有这些变化。

    今年在最悲伤的时候,我反复读李翊云写下的这段话:

    “火车停了。当火车停在两站之间开阔的田野上,人们不可能不把头探出窗户,看看发生了什么。”曼斯菲尔德在生命的终点这样写。这是生命的必然。出于未知的原因,火车总是停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让当下看起来像是无名之地。但人们恰是要将这无名之地利用起来。当人们望向窗外:水稻和苜蓿田早已远去,被葡萄园和杏树林所取代。人生已经行路至此,也许这就足以构成继续旅程的理由。”

    这段话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我亦愈发觉得对生命的某种尊重和珍惜,某种内化的表现就是,将戏剧化的自我生命经验,与异质性的世界之间,某种错位或者对抗或者融合的过程写下。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正以你我无法察觉的方式产生着联系,那个我自己正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与游荡,某一时刻我自己回到此时此刻与我交谈。诗歌中这样写:

    I offer you explanations of yourself, theories about yourself, authentic and surprising news of yourself.

    我亦希望这里能够成为一个我与其他人相会的很好的“场所”,你是一个神通广大的读者,某些篇章里,你会看到熟悉的你;某种程度上,你也能够比几乎所有人更了解我。

    2024年12月20日,夜于梅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