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原

上周人在外面行走,周一到周五在五个地方五种状态,周一在福冈重走中洲川端,周二在大阪和髙橋吃公私交杂的饭,周三在神户办公楼下看飘雪,周四在东京穿过繁忙街道主动跃进更拥挤的人群,周五早班飞机回到上海办公室把周会开完;夜里到家后只觉得困,吃完巨量的碳水和蛋白质后,等待困意来袭,果然夜里九十点就可以沉沉睡去,一早四五点醒过来,调整呼吸后再遁进梦里。

开年后不知为何梦变多,入梦的多是父母与故人,情节记不太清,但悲喜交加的感觉还记得,偶有扣击至醒的震惊。几次晨起后想要记下,但正襟坐定后此番意欲消去,待到再想记起时,那些梦幻已经模糊,想想不如就此忘却,泡影如露。

睡饱后边播放B站视频,边收拾包内的旧衣和抽屉里珍藏和新购置的小物件。这两周很喜欢看B站两个Up主行走各地的视频,有时当画外音补足安宁。赖导作品的结构要更精巧一些,视频文本中私人化的部分亦更多,那些透露出的小细节已经让敏锐的读者很是了解他了;小可追太阳的作品则有着素人作品里某种野生的天真,用上一个陌生人的明信片开启下一个陌生人的祝福,亦是INFP着实青睐的浪漫之举;似乎两位都是在山西长大(赖的故乡是江津),三晋大地处处是关山,那些走出关山后再记录的人文,镜头里有一种天地之仁,贾樟柯如此,韩杰如此,这两位也如此,很是动容。

用手抚摸上周一同行走的皮包,看到上下有几处已经有了摩擦的图案和突出的折痕。这个深棕色的VASCO包是去年年中思诚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我很喜欢它——除了一泊二日的短差,有时那些不需要带西装和皮鞋的中长途旅行,我在背包以外也优先会带着它。未满一年,它已走过江南,川渝,港澳,东洋各地大大小小的街道,这点上,或许它要比那些圈养在梅花村或长阳办公室的其他皮质包体要幸运一些,它抵达的他处要更多。

不知是何时开始喜欢皮质物件的,大一些的有包和靴,小一些的有财布,牛皮鹿皮马臀皮,各类物件入手了不少。自己性格使然,并不喜欢带显眼Logo的东西,但较大的物欲又让我对物件本身材质的良善极看重,因此留在身边的多是“开水白菜”般小众的品牌,如Ganzo等心头好。自己是油皮,有时候用钱包蹭蹭脸,假以时日,就油亮如镜;对于鞋靴,冬天结束时,会打上莎菲雅的油,然后用毛刷抛光,在下一个秋天到来时,油润如新;而包袋,一来轮换着用,二来,时时勤拂拭,有时候它们长出时间的肌理时,我希望他们并不是疼痛的。

这点上,相似的还有丹宁,对vintage的偏爱我倒是清晰的知道是何时,大概是14年在玉泉听许多后摇的时候,在听天爆《First Breath After Coma》时也开始了买老式织布机织出的赤耳,那时候还能称得上是瘦削,所以穿起来不那么紧绷绷——学生时,有着惯常的节奏和充分的时间,因此色落,猫须,泛白很容易出来,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档口的磨破,嗨我这大屁股;走出学生时代后,入手的牛仔裤和牛仔衬衫反而少了,一件是大约18年买的日版501CT,一件是22年买的普通版赤耳501,牛仔的布质和版型我都很熨帖,于是还多买了一条备着;同理,还有那件RRL的牛仔衬衣,亦多买了一件——已经到了对于罕见和彻底的合身希望有一些备份的时候了,因为知道适合自己的是很少数的,多数都可有可无,或者拥有或者丢弃或者忘记。

丹宁布也是一种随着时间,会留下痕迹的物件,有许多还盛放着过去再也难以复现的回忆——12年刚去杭州的时同一天买的两件衣裤,一条普版513,在崂山路和叶通、沈潇喝完酒后沾染秽物,被雯露丢掉了;一件阿迪达斯的棉外套,在穿了十多年后,给到杨思诚,她异常合身和喜欢。这似乎是一种隐喻,那种心爱之物或者历久之物,被爱人丢弃或者被爱人继承——而爱人们也都离我而去,或远或近,或急或徐。

我应当着实是个念旧的人,十多年前最早在玉泉买的那条511我还留着,已经破损泛白,静静躺在衣柜最里。而这也并非是它们最后的结局,我更愿意说成是我们“经过”了它们在人世间的旅程,有幸参与其中一段故事。相似的还有妈妈在青年时代买给我的几件黑色和灰色羊绒,我细心打理着;刚工作时积蓄不多买的几套棉麻衬衫,领口已经磨损,但有机会时,还是会挺括穿着。物件是没有人的精魄那么容易坏的——丹宁棉麻紧贴肌肤,即使磨损,也是因为我的血肉造成;皮革的折痕与羊绒的起球,并非是需要被掩盖的羞耻,而是回忆与时间的勋章。

一个生命叙事完整的、文学意义上美的物件是应该有瑕疵的,时间和成长的足迹应该被视为智慧的印记;相似的,一个人,自我的外化部分并没有内化部分那么善变,身心的“老化”应当被视作一个有尊严的过程。物质记忆携手和个体生命记忆一起从此方出发抵达彼方未来,极美。

将皮包收好后,检查了自己下周的日程,买好周二清晨去香港的机票,想了想周一办公室需要和同事讨论的各种问题,期待周一晚上的晚饭,但不期待二三四在港岛会上将要斟酌和会面的人,大概又是有“未知的匆忙”的一周,但这两年,偶有一种感觉,这样的生活里生命的实感会逐渐丰富。十年前看完《颐和园》,在公众号里给文章起名《我只想生活得强烈一些》,而今,我好像有时候有些自我矛盾,有时候奢想平静的“老化”,有时候期待强烈的“毁灭”,这点上我还看不清自己。于是看了看窗外,上海的这个周末并未见到太阳,阴沉沉但没有雨, 或许是年纪大了,我现在有些怕冷了,开了暖风空调敲起了字。脚在屋内,心在天外,这种气氛会让我想到冰岛的苔原——我曾和好几个人说过,甚至上周和Kanaho San聊到Aarhus时亦说,如果有机会,我想有半年到一年躲藏在北欧,除了最亲近的人以外,不告诉他人近况,在阴沉沉的天气里开足暖气整理以前写的东西,删改,扩写,保存,销毁;或者走到街头去,买便宜或快要临期的食品,维持生命体征;又或者,在大风和大雪来临时,执意离开那时已经熟悉的某处场所,走往更深处无人的苔原。

2025年2月23日,阴天,于梅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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