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立春独自在梅花村度过。过完年和父母作别,提早两天回到上海,回沪的火车上人来人往,但心里较为平和——我知道这次立春后的许许多多事,只会比去年立春后好一些。
过年每天和爸爸或者亲戚一两瓶黄酒,从常州黄酒喝到浙江黄酒再喝回苏州黄酒,我到底是江南的胃和心,在微微醺的时候,也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也挺好。中间也有喝多的时候,年初三的时候,和从小河出去一中上学的几个初中同学每年照常聚,今年人多了些——王浩从市里面赶过来,曹一二和黄佳浩后来也都到场了。从2005年到今年2025年,我们已经认识有整整二十年了。初见的时候,我们刚刚离开家去市里上初中,报道那一天的夏日黄昏我还在脑海中有着印刻——快下午6点了,太阳落了一半,我们在大扫除,一群十岁出头的孩子——冯源那时候是个调皮捣蛋的哪吒,王浩已经比同龄人成熟,黄佳浩是个妈宝,蒋元浩身上的沉郁气质已经泛起来了,还有几位不表。这么多年后,我们中有人自始至终留在家乡发展,有人在外乡读书生活后兜兜转转回到苏南,也有人在北京上海,大概是回不去了。初中的住宿班,有一多半的同学最近十年都未联系过了,也甚至忘记了人和脸庞。在心理上真正最亲近的其实还是小河的,西夏墅的,同乡人。所以过去数十年,会想聚起来再聊聊的,还是同乡人。四五个人分了四五瓶白酒,孙忆凯喝得太猛当场喝断片,后来我也多了,怎么上家里的楼模模糊糊记得,还记得那时候虚空里有罗大佑《未来的主人翁》旋律: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
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望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
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未曾实现的梦
今年的春节其实比料想中轻松一些,亲人长辈都还好,哥哥姐姐与弟弟妹妹也都进入一种生活的正轨,偶有新带进家族的男孩和女孩,我们都抱以开心与祝福,看起来,真正充满混乱和扰动的,似乎还是我——这个大家族里从小最聪明最“乖”的孩子。不过父母与亲人对我都已经足够宽容,必须公允的说,我几乎从未受到名为亲人对我个人意志的干涉或强求,这一点我已觉得足够幸运和幸福,我想,多数人成长历程里大大小小的选择,是无法在这样独立自主的状态里做出的。但确实回头看自己这么多年,有一些时候太过自我与自由,运气好的那部分以外,也确实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好,这点上我近几年和爸爸已经达成相似的人生观点,知子莫如父。
大概是四五年前过年时我写下:“过年会吸引我的一点是亲戚围桌吃年饭,长辈口中讲述变迁,小辈眼里见证成长,确实里面有时间迷人的风味。因为成长在一个和睦的中式传统大家庭,坦白讲对“大团聚”是会有喜好和向往的。我们这一辈往后,对血缘维系家族认知应该会越来越少,“团聚”的意识与机会也会越来越少,家族式微成家庭,家庭分化成个体。”,如今两年,可能是因为大家过得都不是那么振奋,也可能是社会面貌更倾向于小团体的自足了,能够感受到的年味(这种更多是社会共时的)和家族团圆(这种更多是家族历时的)的美好渐少,如同江南寒冷的冬季里干燥的温热感受丧失一般,多数时候是寒冷的冬季——这种我们共同曾处于的状况——丧失了。
来上海的前两顿,吃的是妈妈让我带过来的一些馒头(苏南称有馅的包子叫馒头,称没有馅的馒头叫白馒头)和水果。大概从去年的10月份开始,下定决心少吃外卖或者那种重重自动化工艺生产的食物了,因为很少从这些食物里吃到质朴的满足感了,也不利于健康。年纪渐大,体力和脑力在往下面走,觉得吃好睡好是极重要的事——喜欢吃新鲜的番茄,白煮蛋,办公室备了一些坚果,黑巧克力,在偶尔在梅花村想吃碳水的时候,就用蒸煮器蒸几个家里带过来的冻的团子——很喜欢吃团子,妈妈总是因为我或者别人的喜欢会让我多带团子或者煎馄饨,这是一种母亲的爱,即使不冷藏,也不会腐坏的爱。
开工前一天,秦昇从宜昌落地上海,第二天他要从上海飞旧金山。我们很早说好一起聚一聚,像以前每次他从上海出发那样;但又提前不约而同说,此晚少喝酒(因为现在喝酒我们都容易喝醉),这和以前的我们不太一样,笑,男人变老真的是有趣。我在2012的冬天,从同济到浙大的刚几个月的时候,在竺院的一次西湖越野活动上,与秦昇同坐大巴的前后座。那时候他刚刚入学浙大,而我已经在上海因为人生命运的戏剧性蹉跎了一年,倒也不是单纯的蹉跎,更像是在不钟意的场所,过着理想的生活。与秦昇的命运联结在于,那时候我刚到同济的时候就认识了章颜,而后认识了章颜的高中&复旦男友佘凌星,我知道他们是宜昌一中的,遇到秦昇后我就说你认不认识你的学长学姐,后来发觉不光认识,还很熟悉,人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的妙。而后因为都在混合班,学生会,球队,去了玉泉后宿舍又在隔壁,所以一直关系都很好。毕业后我开了上海,他去美国读完书后就留在了美国。从18年开始,每年从上海返回美国时他都会在上海与我聚一聚,18年是在龙阳路和雯露、喻通一起吃的烤羊排+罗斯福10,喝得醉醺醺;19年是在崂山路家里,搞到很晚,雯露第二天一早就和我提了分手;20年开始疫情,有两三年没有聚起来,等23年他又回国的时候,在长阳创谷和蘑菇等人一起喝酒,当时思诚也在。24年的10月,在杭州球队聚餐,蘑菇和他在说到那起伤心的事情时,都大哭了,我笑着安慰,而后我就多了,我和蘑菇躺在椅子上一起与他照相。
这次来时,他回家和爸妈团聚了很久,我也是;他在一个单身且情感无牵连的状态,我也是;因此这饭这酒喝得就不那么忧愁,是亲近和轻快的。第一场汾酒喝完,我带他去BlackNote,问了Mini姐,她和宝哥恰好都在。春节期间,安静的老酒吧,只有我和兄弟还有想见的老板,那晚,我们喝了雪树,新开了Even Williams,听着我以前送过去的地下天鹅绒,和宝哥选的爵士混着喝,后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2点多回到家睡,第二天醉醺醺到办公室,迎接第一个工作日。
秦昇飞机起飞前发消息给我:“昨天很开心,感觉喝得还是比预计的要多一点,下次回来再聚”,我回复道:“哈哈,生活在此时此刻。”
我真的是这么彻底地想的——二十年前某个雪夜的棉絮,此刻不会挂在生锈的衣架上;离散的人或许这次在聚,或许下次就不会再聚;月光每天会升起,但不会在每个子夜都凝结成珍珠——这些都是真的,刻骨的,想要记得但又不想再回忆起的,我从那些“机缘”里习得的——因此我也真的从自我心里贯彻生活在此时此刻,这不一定是好的,但大概是不会有遗憾的,与其他状况比较,这已经是极完满的了。
到办公室第一周其他几天,人还未全,有些工作中准备的事情我做了起来,努力应允承诺——这也很重要,年初也与奇枫说了,工作中要像她学习一部分。这时候的状态对我来说是好的,因为今年充满了希望,许多事情是向上的。麻烦事当然还有,在此不表,但我参与其中,或主动或被动,应该都能解决——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是吧,有许多问题我们早已想好了解法,只是不愿面对。
还有一事还未与好友多论。在DeepSeek火热之前,我偶尔就发觉OAI和DPSK写出东西的文学性比我好了,R1出来后,我确信诗化的语言我已经写不过LLM了,这在历史上也有过类似的状况——本雅明在一百年前就曾指出,到了机械复制时代,艺术品就失去了“灵氛”(aura),没有了神秘可言。我大概赞同,人类在文学上最后的堡垒,其实与其说是创作本身,倒不如说是批评阐释的权利——这其中,私人化的写作,对于个体来说,会越发宝贵,因为释者即他本人。不过多数人既不会迷恋这其中古典的智性,也无法贯彻和执行,这是某种现代生活的粗鲁吧,我想约个时间和淳子讨论讨论。
——这其中我发觉,有好几次让DPSK写诗化的句子时,它喜欢用“季风的褶皱”这个意象。我很喜欢这个意象,有一种往复感,也有一种再也不会像当初的那种哀伤的潜流。人间事,陆海藏,相遇是风的偶然,离别是风的必然,褶皱里的纹理与其说是“过去的东西”,不如说是“留下的东西”。
2025年2月9日周末傍晚,上海零下,于梅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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